夾縫裡的人/Mayi

兒子已經七歲,講道理的話,他聽得懂也會記得牢。兩星期前一天,我帶他和妹妹跟新相識的朋友的孩子玩。那些新朋友本身已認識數年,即是他們的孩子也相識數年,而我是比較新加入的,大人也需要時間磨合,何況是小朋友?所以兒子去了幾次聚會,都是一個人在角落玩的多。

明天有聚會,我問兒子:「你要不要去和小朋友一起玩?」他很憂鬱的說:「不要,不想一起玩。」我問:「是不是因為上次小朋友不肯分享玩具跟你玩?」兒子說:「不是。他們還小,不分享也很正常。」深感安慰,果然是大哥哥。

即是不是因為玩具問題,那為什麼不願再去聚會呢?兒子欲言又止,然後有點哀傷的說:「因為小朋友說:『你是日本人!我們不和你玩!』,但我不能把自己變成不是日本人然後令他們和我玩吧?」

聽到這裡,我開始有點心痛。我又問:「那你的日本同學會這樣說嗎?」他沒有直接回答我,他只說:「媽媽,我想回家。」「回那個家?」「日本。」然後,母子倆默默無語。

兒子首先打破沉默:「其實,媽媽,我去那裡都不是。你說我是日本人也是香港人,可是我好像甚麼都不是……」七歲的他未能完全表達他的難受,可是作為媽媽,我已經懂了。然後我沒有說甚麼,因為我也想不到要怎樣安慰他。

我很無奈,怎麼劇情向這個方向發展的?小一時他說自己是「一半日本人」,我就教他:「不是,你不是一半人,你既是日本人也是香港人。」但如今他好像變得更悲觀,變成「甚麼都不是人」?我不是混血兒,我不會遇到他這樣活在夾縫的唏噓,而實際上他可能一輩子都要活在這種身份的夾縫裡。他不能捨棄其中一半血統,就算割肉還母、削骨還父,他的血還是有兩個民族的DNA。

有一個輕省一點的方法,就是只承認自己的其中一個身份。技術上他很難說自己是「香港人」,因為名字已經出賣了他;但他只說日文、又有日文名字,我不在的時候,就比較容易隱藏。現在回想,每當我說日文,他常常追問:「媽媽,你是日本人吧?」但我每次都狠狠拒絕然後說:「不是。媽媽是香港人。」我開始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確認我的身份,他心裡其實很希望媽媽也是日本人,這樣他就不用活在夾縫了。

但他是我的兒子,耳濡目染,他知道媽媽不喜歡他背棄/捨棄自己的任何一個身份,所以他也不捨得切割。結果,他很苦惱,而這苦惱就只得他自己去面對。這一刻,我感到十分抱歉,在生他之前都沒考慮他會面對的身份認同問題;而更糟糕的是,我實在想不到什麼解決辦法令他能融入不同的圈子。

我還在苦惱中,牽著他的手回家。他經過公園的草叢找毛蟲,見到一個發黑而且有洞、空心的蟲蛹,他說:「哎呀,好可憐,它被寄生的蟲吃了,死了。」;路過山坡,他不忘摘一些嫩草,給樓下五金鋪老闆養的貓貓吃;見到後山路過的野貓,他會大聲呼喊:「不要吃老鼠餌啊!有毒的!會死的!要好好保護自己啊!下次見!」

孩子,你的靈魂如此美麗善良,人家給你的夾縫是關不住你的。就好好做一個人,一個善良快樂的人,總有人會欣賞和喜歡你的。

媽媽會一直這樣提醒你。我愛你。

原載作者博客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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