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你疑惑/Mayi

Mayi 好像沒有就六四說過什麼呢?那就從第一個認知說起。

八九年,小學一年級。由五月開始家父就準時地追看電視晚間新聞。六月四日早上回校,有些老師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了。那天早會主任在台上很哀傷地說,昨晚有很多學生群眾為了爭取民主,在天安門被解放軍打死了。但那時的我真的太小,還不懂。晚上,爸爸看電視的樣子我仍記得:臉色是鐵青色的。這樣子後來我見過,就是家母生妹妹時命危的時候。他沒有流淚,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只是流淚,還淌血。

中學的老師都很在意六四,為此我很感激,因為是他們啟蒙了我。有時是中史老師,有時是中文老師,有時是文學老師,恰巧那一天有堂的話,他們都不會講書,會講八九六四。對六四的來龍去脈也是那時才認知的。其實直到現在,如果六四那天有課堂,我也不講書、只講六四。有些歷史,我們是應該記得和認識的。

第一次到維園已是大學時代。中學時媽媽都擔心人太多、怕亂,而我得一個女仔,同學沒興趣,所以都叫我不要去。後來,只要在香港,我都會去。不一定早到,又不一定留到最後。出來工作後,就和同事去。懷著第二胎時也去,抱著還是嬰兒的女兒、那天還要落狗屎我也有去。

然後,直到什麼時候我不再「毫不猶疑」地去維園呢?我不妨坦白,就是支聯會說「愛國愛民、香港精神」那年起,我動搖了。

我到這一刻都不會猶疑八九六四的死難者、那些為國家犧牲性命的人都是烈士,他們值得我們年年點起燭光去悼念。可是我開始疑惑:「為什麼我非要愛那個國家不可?」

尤其是生活有很多的壓迫和不快都是來自那個國家的時候,切身到我買不到奶粉給兒子因為有人來搶、當水貨賣;切身到我懷有女兒才一個月都未穩定就被勸說:「你要快點預約私家床位了!否則很快無位!」;切身到為兒子考心儀小學的時候,前前後後都是說普通話的家長,我就真的有疑問:「為什麼我要愛國?我不是應該先愛港嗎?」

而我承受的壓迫感已比那些九十後少很多。大學學位、研究院學位他們要和中國尖子爭;出來工作又有很多專才,要繼續爭;收入卑微,上車遙遙無期,申請公屋的話又被排到很後,因為新移民比你更需要公屋,好吧,只好住劏房;拍拖逛街,想吃一碗雲吞麵卻發現店舖已變了做金舖藥房,因為要迎合自由行的喜好。

我的學生正正是九十後。每當我代入他們的處境,我就感到十分無力,而無力至極就是埋怨和恨、恨到盡頭就是切割與冷漠。

我不否定八九六四在很多港人心裡還是最重要、最放不下的一件事,但我們不能迫下一代去把同一件事放在首位,因為在他們心裡,反國教、佔領、旺角年初一等等很在地的香港事情或許佔一個更重的位置。正如你不會要求一個台灣年青人關注中國民主進程多於台灣統獨問題吧?

六四和香港本土思潮其實相行不悖,本土的人或九十後也可悼念六四,違和的部分都是來自支聯會的這句口號:「建設民主中國」-眼見香港這幾年的淪喪、自由被收窄、民主越來越遠,自身難保。二十幾年來香港人一直等待、守候、悼念,曾經相信過民主終有一天會降臨中國,曾經相信過香港回歸後能感染中國變得更有法治和自由。可是現實卻十分殘酷,中國越演越烈的箝制與打壓,赤化的魔爪更伸到香港-君不見香港越趨人治嗎?使用特權有之,問責制底下沒有人要問責有之,自己友違法違規不用被檢控有之;君不見香港越來越沒法治嗎?蛇齋餅糉不是賄選、一屋N姓的種票毫無後果、打示威者、落假口供也是毫無後果。現實教人越來越失望,甚至絕望。既然如此,不如先守護香港吧?-這是我所理解的脈絡。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讓大家自由選擇。六四維園的燭光是天安門母親每年的慰藉,那就去維園點起燭光悼念默禱;想跳出支聯會二十七年來的框架,重新思考、反思六四於香港的定位,那就去中大或港大的論壇。各有各做,不是令六四這件事更能遍地開花嗎?

我是傾向對年青人寬容的,而練乙錚先生日前發表的《昨日之怒:「香港人的89.64」初心是什麼?》文末說得比我更清楚:「說到底,年輕人有更強大的私人誘因去把社會運動的方向與手法做對做好。原因很簡單:成與敗,後果主要都是由「來日方長的年輕人」承擔,哪能不做對做好?

SONY DSC

圖片來源:Flickr User:Ji Ruan https://flic.kr/p/6tTV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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