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Mayi

外婆、家母信佛。雖說信佛,卻十分「在地」,我不見得娘家有很多規則,起碼不會播佛經,除了她們倆不會煮牛肉之外。

我也不吃牛,已經很多年。十九歲開始吧,外婆走的一年。家父常常說起一件往事。他說,小時候在田裡,見到一隻老牛要被拉到屠房。他說,他見到牛行得慢慢的、流眼淚。他說,他相信牛有靈性。(但他每次到酒樓都是點牛腩煲的)

因為慈悲,生不能殺;因為慈悲,有些生卻不得不殺。

家裡最近多了三尾魚,都是女兒在祭典撈回來的。其中一條金魚,本身已經特別瘦小、胃口也不大。一次,弟弟頑皮,一手把金魚缸撥落地,水、金魚都在地上。全部我都來得及送回水中,可是最瘦小的一條,不幸地牠的尾巴連腹部,被跌下來金魚缸的蓋切斷了。這真是純屬不幸。就算多美好,要被毀,就要被毀。

牠和其他魚一樣,嘴和腮一張一合。「怎麼辦?怎麼辦?」眾生平等。我把牠們三尾魚到放入金魚缸裡。我還把魚尾都放入金魚缸。

沒有尾巴的金魚活得很淒涼。牠活,卻瘦削、卑微。牠沒有尾鰭,不能控制上下,大部分時間都在魚缸底覓食;牠甚至沒有下腹,牠吃過的,消化後未變成大便,便從傷口裡流出來。牠的魚尾了無生氣,就沉在魚缸底,牠們經過尾巴都會舔一舔、嗅一嗅一樣。如今回想,自己怎可能這麼白痴把殘肢都放入魚缸裡。

怎可能把殘肢都放在被肢解的人的眼前。

我跟媽媽說了,像分享生活事一樣。我說:「不如……我了結牠吧?」媽說:「牠生命力如此頑強,活得好好的話,你就不要沖入廁所了。」好吧,繼續養牠,也把不可能重新接上的魚尾先埋葬在庭院。

之後一天,牠雖說活著但你能感受牠生不如死。牠尾部的傷口由粉紅色變成白色,明顯是已壞死、浸爛。可是還是拖拉著。牠令到整個魚缸變得混濁,沒辦法,因為牠的尾巴一直在腐爛。這樣其他魚都會生病吧?於是我把牠放在另一個容器裡,水一濁便換;一餓就放魚糧。

文學時讀過的《知魚之樂》,同樣,見到無尾金魚,我也感受到牠很痛。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但牠不是人,牠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睡前,在水裡加一小粒鹽為牠傷口消毒、加一滴檸檬汁,牠即刻生猛了很多。那是迴光返照。第二日早上煮早餐的時候,牠已經死了。我把牠的軀殼埋到之前一日埋牠魚尾的地方。魚尾已被一堆螞蟻簇擁。這也是軀殼終將的結局吧?塵歸塵、土歸土。

如果,如果,我早一點把金魚活埋,牠受的苦可能只是一分鐘;但我自以為慈悲的舉動,卻讓牠受多了兩日的苦才死。這絕不慈悲。該死,就死;拖延,更痛。

我在想,慈悲到底是什麼?慾海慈航。生之慾讓魚更痛;無慾反而解脫。慈悲,或許要捨棄愛慾甚至食慾甚至自己,才能成就。我相信我的孩子是慈悲的,或許來自我、或許來自家母,他們連蟬、蝴蝶、麻雀、白鴿、一切狗屎垃圾,什麼都會拯救。

慈悲,是我給孩子最大甚至是最後的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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