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你確定想要移民日本?在日生活的三個真相》有感/Mayi

(讀林琪香《你確定想要移民日本?在日生活的三個真相》一文的讀後感)

怎麼說呢,這篇文讀了心內有一陣莫名的躁動。她寫的我都懂,甚至是曾經的自己,但接觸日本這個社群越久,有一些他們的難處、苦況,你又會知道那是他們這個民族的宿命,不能避免。她寫了「三個真相」,我希望能逐點應對一下。

第一個真相,關於職場,也就是「過勞死」的陰霾。通勤時間長得令香港人難以理解,可是在日本,家和公司距離一個半小時車程是很平常的一回事,因為日本是一個國家,不是一個城市。住在埼玉到東京都心上班的比比皆是。工時過長是另一個問題,但很多時那個工時為何過長是基於要等老闆先走/裝忙/應酬。如果是「新入社員」則更可憐,因為全公司上下都會給你「磨練」(難聽一點就是「欺凌」),輕則櫻花時節到公園露宿三日霸位、在迎新會/忘年會/新年會扮鬼扮馬表演唱歌,重則被奴役,給予過量而且根本不能完成的工作。那就只好想辦法去縮短這些時間,避免過勞,最容易縮短的應該就是通勤時間,例如可以搬到公司附近的舊樓。日本有租管,租金不至於負擔不起的。這個方法,當年還屬於菜鳥的兒子的家人,為了我決定用租金贖回多點時間,用過。

第二個真相,社會安全。在日本的生活壓力其實很大,因為日本社會有太多看不見的規矩,與人相處要讀空氣。簡單來說,只要你是一個生來與別不同一點,融入不到這個社會或者千色百樣的規矩,你便會承受很大的精神壓力。再加上日本文化就是很怕麻煩別人、不可「迷惑」不可「邪魔」,於是恥於求助,最後或抑鬱或狂躁,最不幸就是做出不能挽回的事:殺人、自殺。可是真的如作者所說,好像總有一單在左近嗎?現實是日本已經是公認治安良好的國家。那我們豈不是要更擔心香港的狀況?不久之前才有一對母女墮樓輕生了,又有村屋老人因不滿包租公召妓而殺死他,地鐵裡有人要引爆燃燒彈和大家同歸於盡……而這些事全部都發生在大家的身邊、左近,因為人類是群居動物。我不是說日本絕對安全,但只著眼這些新聞的話,只會令自己更加憂慮。而講到尾怎樣能夠改變這狀況?一丁點都好?就是多關心鄰舍。我有小朋友而且是外國人,比較容易啟齒去「八卦」、去關心鄰舍。如果對方真的有很大壓力,當她感到你是安全可靠時,她會向你傾訴的,日本人也是人;同行,是醫治這個社會最好的藥。

第三個真相,政府管治。是的,日本政壇其實有很多政棍,最核突的例子是前東京都知事舛添要一,他是任意使用公帑外訪、購買高價藝術品,甚至連漫畫《蠟筆小新》都要公帑埋單,極之荒謬,跟吳克儉有得揮。而日本的好不正正是可以把這類敗類拉下來嗎?現在還在調查的文部科學省的「天下り」、森友學園與安倍的勾結,日本的傳媒、其他政黨、民眾都一直窮追猛打。反觀香港,囤地的繼續囤地、5000萬的袋袋平安、賞櫻花的繼續逼迫學子,而全部(係全部!)我們都沒有能力拉下台。

另一個作者舉的例子就是食物安全、輻射限度。首先有些根本事實要澄清。第一,「Coco壹番屋付錢請名古屋的公司代為處理過期冷凍炸豬扒」,那六萬塊被廢棄的冷凍カツ(カツ意思就是「吉列」。另外,涉事的其實不是炸豬扒,而是牛肉,ビーフカツ )。它們不是因為「過期」而被丟棄,而是因為「懷疑混入異物」(所以更加肯定不是豬扒,而是免治牛肉那種吉列)而被廢棄。廢料處理公司「ダイコー」的老闆亦因此起了「食得唔好嘥」的貪念而轉賣給超市。超市散貨了五萬塊,而截至現時為止都沒有收到有人發現異物或食物中毒的報告。(Google下日本新聞就有更多詳情)

第二,作者道「但福島原爆後,日本政府忙不迭將人體每年能接收的幅射量,由1希沃特調整至20希沃特*。」我真心認為作者寫少了一個「微」字。要知道希沃特是Sv,1 Sv等如1000 mSv。還有,福島不是原爆,而是核事故,當然也已經足夠大鑊,至今仍未能收科。而作者所說的數據,即是「每年能接收的幅射量,由1希沃特調整至20希沃特」這個說法我找不到政府官方文件依據,我找到比較貼近作者說法的就是「年間20 mSvについては、事故発生時の避難と解除に関する線量です」(來自福島県富岡町放射線情報網頁)。這個政府「一年20微希沃特(mSv)」是怎樣來呢?是日本政府根據這標準來把「避難區域」放寬為「非避難區域」、讓居民歸家。說得簡白一點就是日本政府很急進地希望盡快讓避難居民回到原居地,但當然有很多避難居民仍然不願意,覺得「一年20微希沃特(mSv)」實在太高了,所以選擇「自行避難」,而政府就認為這類居民是「自己決定繼續避難」,所以不負責。(希望我無理解錯,因為真的太多資訊)而整個日本因為福島核事故而令背景輻射量高了,環境省把全國的標準加一個「追加被曝線量」,而這個「追加被曝線量」設定為年間1毫希沃特(mSv)。

又希沃特又微希沃特,即是有沒有一個讓人看得懂的scale?日本人一年累計所受自然輻射為1.5 mSv;放射性職業工作者一年累積全身受職業照射的上限為20 mSv(ICRP推薦);從事輻射相關工作者(非女性)一年纍計所受輻射舊標准規定的上限為50 mSv。100 mSv是已證明對人體健康明顯有害的輻射劑量最低極限,亦是從事輻射相關工作者(非女性)五年纍計所受輻射法定極限。

我記得看過一個明珠台的外購節目,主持人遊走很多發生過核事故甚至核爆的地方。當然他進入危險區域是有保護衣物。其中一個女嘉賓,是切爾諾貝爾的研究者,主持人問她不怕危險嗎?她說:「輻射劑量就像威士忌。你不能一次過喝很多,否則你會酒精中毒死。但如果每日喝一丁點,身體基本上是沒有影響的。」如果我們沒有一個時空的概念去看輻射量,我們只見到一堆數字,例如192 mSv,很高,然後就恐慌,但這其實是地球上所有人類的年均輻射劑量(2.4 mSv,宇宙射線0.4+大地0.5+氡1.2+食物0.3得出)乘以80年得出的數值。

而日本整個國家,不論政府還是人民對輻射都很無力也無助。輻射當然接觸得越少越好,可是福島核事故之後,到底有多少輻射入了海、入了泥土、入了空氣實在難以估量,亦沒有捷徑、魔法能夠一次過消去所有輻射。日本人選擇怎樣面對這個難關?他們避難但不會因為怕了整個日本國提高了的背景輻射而移民;信心小的,就選擇不是東北地區生產的食物;信心大的,相信農產品的檢驗,會買東北地區生產的食物。有日本老人家會為了復興東北農業而選購他們生產的米。

日本的農產檢驗嚴格嗎?昨日《立場新聞》就有一篇文詳細講述了福島農作物的檢測:「簡單的說,就是逐批檢驗。米,是一袋一袋的檢驗,只要有發現有一粒米超標,整袋就會被銷毀;蔬果,取樣切碎檢驗(防止粒子射線穿透不足造成偽陰性),如果有一個檢體不合格,整批銷毀;畜產,分部位檢驗,只要有一個部位的肉品不合格,整頭牲畜銷毀。為什麼要做到那麼極端?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有一粒超標的米流入市面,福島縣產品就永遠結束了,此時此刻,所有福島農民都是秉持這樣的戒慎恐懼在經營自己的牧場。在這個狀況之下,其實根本就沒有「劣貨外銷」的可能性,因為不要說外銷了,不合格產品連離開產地檢驗所都有困難。」

所以我是傾向相信日本食物安全的,因為他們的檢驗規格跟他們的民族性一樣:嚴格、一絲不苟。而且不守規矩賣有問題食物的商家有什麼後果?上面提及過的「ダイコー」已經破產,麥當勞被抵制至今。

日本從來都不是一個容易、輕省的國家,做日本人艱難,做一個與日本有不能切割的聯繫的外國人則更艱難,因為日本是一個凝聚力強、團結的民族,換過另一角度來看就是他們有排他性。我理解,作為一個外人在日本生活會有很多不理解、看不過眼、灰心喪志,可是為了你愛的人,何妨不愛屋及烏,努力去理解、融入、想辦法去化解心裡對這個國家的不安、不解和鬱結呢?辦法總比困難多。如果真的化解不了,就回家(香港)啊……你也有根、也有家的。

最後,祝願作者一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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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Moyan Brenn https://flic.kr/p/qrDWv5

髮型師與我/Mayi

生了弟弟之後我連理髮的時間都沒有了。這幾年一直有一個很滿意的髮型師,可是他真的太受歡迎,很難約時間。天氣又開始越來越熱,真的不能再忍受長頭髮,於是趁孩子補習的時候,就到附近找一家不用排隊的日本人髮型屋剪髮。

找到一間髮型屋,當時就只有店主,也即是髮型師一個人,那時未有其他客人。我先打招呼然後說了我的情況:不好意思,我是恰巧現在才找出到空檔,所以才未有預約進來,不知你有沒有時間呢?我只要剪短而已,不需要花巧,不需要染不需要電,希望不會花你太多時間。髮型師望一望時鐘說下一個客人還未到預約時間,中間恰巧有空,就答應了。

在日本人的髮型屋剪髮的時候,我都習慣不說話,因為我很擔心髮型師或其他客人會嫌棄我嘈吵。我只形容一下髮質怎樣、習慣長度如何、希望剪成怎樣就完了。今次我還提及我生弟弟以後的脫髮現象,比之前兩個孩子嚴重。他的剪刀颯颯的為我剪髮,然後他開始說話:「客人,你說你生了三個孩子?我也是呢~」他喜孜孜的繼續說:「我太太是BBC,她不會讀寫中文,但她會說廣東話,所以就選擇了在香港生活了。」我稱讚他:「一個日本人在香港生活,還要養家,真不容易啊~」(我是在稱讚兒子的家人嗎?)之後我又回復沉默,看雜誌。

髮型師有點靦腆,他從鏡子裡看我,他又問我:「嗯……想請問你的孩子在家裡說什麼語言?」他或許感到我和他「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日夫港妻(他強調他的妻子是BBC啦)所以想知道吧?我說:「我的孩子跟我都只會說廣東話,跟爸爸……」他接上:「會日文嗎?」我說:「見到爸爸會自動轉頻道的,都會說。」他追問:「流利嗎?」我說:「嗯,我不是日本人,不知道怎樣才算『流利』,應該流利吧?兒子上日本人學校,在學校都是和日本朋友玩耍,讀日文書寫日文,看日本電視。女兒讀本地幼稚園,日文麻麻地,不過她比哥哥努力,之後應該都是升讀日本人學校,所以不擔心。(其實也擔心不來…-_-””)」我倆又回復沉默。

他沉思了一會,又問我:「即是送到日本人學校,孩子就願意說日文?」聽到這裡我開始猜測到他憂慮什麼了,或許他的孩子都習慣了母語而不說父語?(我家也曾經這樣)我安慰他:「那你要先和太太討論,你們希望孩子長遠在那裡落地生根?如果是香港,就是廣東話;如果是英國,就是英文;如果是日本,就是日文。當然最好是培養孩子成為bilingual甚至trilingual,不過我還在努力中。」此時他下一個客人到了,我們也沒有再說話,安靜的剪髮。

各有前因,眼前的髮型師讓我想起幾年前兒子的家人。

認識我一段時間的朋友應該都知道,兒子本來是跟香港的路升學的,所以讀香港幼稚園至畢業,也嘗試過考香港人小學,可是落選了。可能因為他是十二月生的孩子表現不夠成熟,永遠都是交了報名費、去過第一次面試就再也沒有下文。

我們是什麼時候改變主意讓兒子到日本人小學升學呢?幾年前有一晚,就只有我和兒子的家人深夜淺酌,幾分醉意,向來內斂的他感嘆說:「我覺得很さびしい (寂寞)。妻子不是日本人,已經不能完全明白我的母語;如今連兒子都不能百分之百互相盡情地用我的母語溝通,想到這裡就覺得很寂寞。你沒有這個感覺吧,因為你們都在用雙方的母語溝通……」(秋風吹過黃葉打圈飛過)

將心比己,既然兒子都掌握了我的母語,是不是是時候把孩子交還到父語環境去浸淫呢?於是我們夫婦就討論,例如孩子將來在那裡成家立室、安身立命?希望他適應、熟習什麼文化?希望他在那裡升學?然後達成共識-既然都考不到香港的心儀小學,不如到日本人幼稚園半年,然後再考日本人小學吧?然後就一路走來。

這一趟回日本,兒子會自己看路牌、廣告、告示,會和隔籬鄰舍打招呼、閒話家常;到公園,會主動「撩」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聊天都是圍繞最近大熱的「仮面ライダーエグゼイド」;逛動物園,看了動植物的介紹內容還會用廣東話解釋給妹妹聽。兒子的家人和兒子還會一起追看龍珠,一起砌高達模型,嘰哩咕嚕的其實我都不太清楚他們在聊什麼。

一家人,沒有人寂寞,我就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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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Ching-Yuan Shih https://flic.kr/p/e7Cj8k

 

花店的感慨/Mayi

每一年春假回日本,我都會預訂母親節的花束送給我半邊媽媽,即是奶奶;還有從大學至今待我如女兒的鹿兒島homestay媽媽。今年預訂,感受特別深刻,十分感慨。

我在東京的其中一個生活圈就是京王線沿線,京王線沿線的大車站會有京王的百貨公司、超級市場、花店,包羅萬有。我每一年訂花都在京王的花店訂的,有early bird優惠,而且只要500yen便能夠送全國。今年也不例外,不過下年真的要考慮。

那天我約了我在東京的好朋友來我家晚飯,約她們在就近我家的火車站等。我已經故意早十五分鐘到車站,因為我想先訂花束,訂好之後上一層就是火車站閘口、約定的地方。

我也是一個十分爽快的人,一入花店已經知道我要預訂什麼花束,於是就用日文立即跟店員說:「不好意思,我希望預訂母親節的花束。」對方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嬸嬸吧,她打量了一下我,然後入店,和另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店員交頭接耳,之後就換成那個男店員出來接待我。

我再向男店員重複一次:「不好意思,我希望能現在訂購母親節的花束,可以嗎?」之後男店員問了我很多問題,例如說:「你有日本地址嗎?」「如果送遞有問題,能聯絡到你嗎?」天啊我不是遊客啊夫家就在你們方圓幾百米內而已!就算我是遊客,就不能做我生意嗎?我又不是不埋單……

當然這些說話我沒有說出口,在日本學會的本領就是就算生氣都要微笑(你就當我虛偽好了)我有禮地說:「嗯,是的,我在日本有住址,就在附近而且不是酒店。如果送遞真的有問題你聯絡我在日本的家人就好了。另外我現在預訂,現在就全數付款,可以嗎?」

之後他半信半疑的給我快遞的表格還有附在花束的一小張母親節卡。嘿,我都算是揸筆搵食,寫字很快,表格再多也不難到我。五分鐘後,我把所有表格、母親節卡交給那個男店員,我已經打開銀包說:「請問總數多少?」是的,因為我真的很趕時間,還有五分鐘我的朋友就到了。他叫我等一下,要確認地址。這下子真的凸眼了,還要確認什麼啊?我現在委託你們替我運炸彈嗎?他打了很多個電話,似乎是要向速遞公司確認我每一個填寫的地址都是真地址,不是騙人的地方或者是酒店什麼的。

我就站著在收銀枱前等他在back office打電話,期間那位阿嬸店員還要叫我借開,好像我阻礙他們做生意一樣,實際上當時門面十分冷清。十分鐘後他終於出來了,說:「小姐,沒問題了,你可以付款了,總數是XXXXXyen。」那時我心裡自嘲,是不是應該感謝他給我機會付款願意做我生意?付款之後,他要跟我每一張單做第三次確認,這次我心裡真的不耐煩了,於是我在面上掛起微笑有禮地說:「對不起,我有要事要趕,而且已經遲了……」或許我的眼神還向他說了以下的話:阿店員先生,你會向一個日本人做幾次確認再每張訂單的地址都要打電話確認之類之類嗎?應該不會吧。所以他也放我走了。

我跑到火車站閘口,我的朋友已經到了,我就不停道歉然後跟她們為什麼我遲到。她們是長居在日本工作的香港人,我就向她們發牢騷了:「我每年都是這樣訂花,都不會這樣確認三四次,今次卻讓我感覺自己好像犯罪分子一樣。Come on 我真的只是預訂一束花而已,又不是偷呃拐騙。再者,我訂花,只是出錢,花束是他們,送遞的也是他們,我可以做出什麼壞事呢?」其中一個嘆氣:「唉,只怪真的太多遊客做了些奇怪事令到日本人怕了,常常都有報道,結果對外國人都有點過敏了。」

是的,太多例子了都不需要我多提,例如訂了溫泉酒店人家預備好晚餐卻no show的「Wong樣」、教人用日文名裝作是日本人訂枱的專欄作家、攜外食到人家酒家喝酒然後丟下垃圾不理的日本通……還有不計其數每日在大街小巷機場車站酒店餐廳藥房百貨公司100yen店大聲喧嘩不守禮在日本人眼中留下壞印象的旅客。

家父是一個年青時沒有機會讀書、也沒有機會出國的人。當年我留學,每次和他通電話,他都問:「你現在日語怎樣了?進步了嗎?有沒有守人家規矩啊?不要失禮啊……」當時我覺得很嘮叨,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一個人失禮看似是一個人的事,但其實這不只是一個人的事,而是在人家腦海中建構一個族群印象的大事。

為什麼我,今年在一個普通日本人花店店員(不是旅遊業從業員啊!)眼中是那種需要嚴陣以待、要煞有介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確保我是不會欺騙耍詐用假地址的人呢?不如一起想像下到底「前人」做了什麼才能建構出一個這樣的族群印象吧。而我能做的,就是做個入鄉隨俗守約守禮的好「旅客」,一點一點重建對方的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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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wasabi https://flic.kr/p/7dVKT4

 

一點甜前傳/Mayi

回港之日,外子帶了哥哥和妹妹到河邊玩,我和弟弟、奶奶在客廳裡吃早餐。奶奶一直看我吃東西的樣子,她說:「其實,Mayi 啊,我是兒子跟我說要跟你結婚才知道你存在,之前一直不知道他跟你談戀愛。不過我後來知道你老爺是知道的。」兩父子果然都是口密之人。

她問我:「Mayi,他是不是有做飯給你吃?」我說:「不是啊,現在都是我做飯,不過他喜歡外食多啦!」奶奶輕輕敲我的頭:「哎呀,婚後當然變成你煮啦,我是說談戀愛的時候!那時你就住在附近?」我說:「嗯……是。有啊~」(回憶總是甜美,紅都面晒)

她說:「其實我那時就有一個預感他有喜歡的人。有一天放工回家,我看見他在廚房很努力的做菜,又有餸菜又有湯又有飯,我問他為什麼做飯,做給我嗎?他不答我。我就知道啦~」都說所有女人都是歷史學家,十X年前的事依然歷歷在目記得清楚。(根據她的形容,她應該是碰見兒子準備給我滑雪回家之後的那頓飯吧?)

奶奶繼續說:「所以他看起來好像很不在乎你……」她摸摸弟弟的頭:「其實他很喜歡你。當然我也知道你很喜歡他,不然不會為他生這麼多孩子。謝謝你!」噢,奶奶,其實我好懷念你那個會煮飯給我吃的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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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Daisuke Matsumura https://flic.kr/p/rxvh8

 

炒飯的牢騷/Mayi

(私人分享,謝絕媒體轉載。謝謝。)

全部孩子終於睡去,我有丁點時間去回帶自己今天到底做了什麼。

外子很喜歡吃三文魚親子丼(即是三文魚加三文魚子飯),他知道我今天要帶兒子出銅鑼灣補習,便一早打電話給我說:「今晚我回家吃飯,你記得買三文魚。」是的,我住的地方附近很難買到三文魚刺身剩下的肉碎,而我卻要那種刺身級肉碎做飯,所以只好到銅鑼灣的日式超市買。

回到家之後我像摩打一樣在廚房、客廳和廁所穿插,催孩子洗澡、安撫弟弟、餵奶換片、洗菜做飯……那個三文魚肉碎要醃,而且煎三文魚有很多油,煎十分鐘便要離鑊秘油,於是我反覆離鑊煎了四、五次才令到生三文魚肉碎變成脆卜卜的三文魚肉碎粒。我離開廚房望望鐘,怎麼已經八點半?我明明六點已經開始準備煮飯。此時外子回家,他入廚房偷吃說:「怎麼今天煎得特別好吃?」

九時開飯,但我已經忙過龍而失去胃口,主婦都有這個經驗吧?就是煎炸了一段時間,或許吸了太多油煙,感覺太膩,好像吃飽了一樣。於是我只喝味噌湯,而外子、哥哥和妹妹三人則吃得很高興。我看見他們快樂,我就快樂。收拾枱面之後給他們吃生果,弟弟睡了,就在此時我洗碗、抹地。家務完了就立即陪太子(其實是女兒)讀書,因為她明天考英文了。

一直到十一點,趕小朋友上床睡。可是弟弟又起來了,於是又要時間哄他。此時我開始有點餓,於是我就在冰箱拿出上星期雪藏但忘記了吃的白飯,加雞蛋和たらこ炒,上碟時還加紫菜碎,嗯,很香,簡直是深夜食堂的感覺。哥哥聞到香氣又走到廚房說:「媽媽,好香~」。好不容易三兄妹終於睡去,我立即衝到浴室開洗衣機、洗澡。

洗澡後,我再望一下時鐘,吖,已經十二點多了,怎麼時間走得這樣快。我的人生也是這樣嗎?我常常想,啊,其實Mayi,你真是不中用,說了很久的書還是未出,說要變得更受歡迎可是一有立場又換來很多unlike,說要學得更賢淑更像日本人但我還是不喜歡做便當,唯一一點我比較滿意的就是,日文還好,所以兒子的通告我看得懂,老師打電話來我會應對,兒子問我功課我可以教。

嗯,洗衣機停定了我要離開了,結論是我還是低調做好Mayi就好了,廣告和專訪什麼的還是不要羨慕了。謝謝你讀完這一篇小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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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BUN world https://flic.kr/p/rvLmJg(我做的炒飯正正就是這樣子~ ^_^)

 

求諒解/Mayi

(謝絕所有媒體轉載,屬私人記事,謝謝。)

這兩天我都拒絕了外子打來的來電,因為我很希望他知道我這一刻多疲累、多無助,當然也帶憤怒。

外子的工作需要出差,經常出差。出差是工作一部分,這點我諒解。就算不是出差,工作至上的他常常夜歸,甚少跟孩子共進晚餐,這點我也體諒,因為他工作也是為了養家。可是我很希望那諒解是雙向的。

我不肯定是他喜歡還是他秘書喜歡還是他公司喜歡,外子出差有意無意都安排在中間卡了周末。舉個例說明好了,星期一出發星期四回港的出差都是工作四天,但外子的出差都是星期四出發然後下星期二回來,雖然都是工作了四天但實際上是離家六天。那些在外地的周末他會做什麼呢?除了很努力地寫報告或許也有花丁點時間觀光吧。如果出差往日本,那些周末時光他會探望父母然後約朋友吃飯聚舊。未有第三個孩子的時候,我還是很諒解他的安排,始終他在香港住,回到日本見父母朋友,也是很應該的。

然而當弟弟出生之後,問題就出現了-因為我的諒解真的不能再多了。平日我媽媽和Auntie都會為我分擔一些照料孩子的工作,例如為我接送孩子上學、興趣班;或者我要外出接放學、帶孩子上興趣班時,她們可以為我看顧留家的孩子。基本上,我這幾個月來的狀態,不是一直留在家裡看弟弟做家務補眠(因為晚上其實睡得很少),就是出外接小孩放學和上興趣班。而因為弟弟實在很黏我,所以我不能離家太久,我給自己的時限是七十五分鐘;如果興趣班和車程的時間太長,我會把弟弟也背去。

那周末又怎安排呢?我媽媽和Auntie,她們都有自己的家庭,她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周末我都盡量不打擾她們。我和外子能夠照顧好三個孩子吧?我們的分工是,他帶哥哥到銅鑼灣上補習班,而我看弟弟,妹妹則輪流。我很希望有丁點私人社交時間,大部份都安排在星期六,我會帶弟弟到最近的商場和朋友下午茶。星期日,外子習慣回公司預備星期一工作,所以星期日我們一家早餐後會一起搭地鐵過海,不過目的地不同,我會一個人下車帶三個孩子上教會。

我已經不止一次向外子說明過,平日我都還有媽媽和Auntie幫忙,但星期六日他完全不在家的話,我一個面對三個而且要過海上補習班將會很災難。星期日出發星期五回來,我都可以接受,但可否不要周末兩天都不在?似乎我的話絲毫沒有留在他心上,結果出差前一日他告訴我:「明天要出發了,下星期回來。」星期六妹妹上午有幼稚園的面試班,哥哥下午有補習,因為我不知道他不在,所以我一早已約好很久不見的大學朋友到商場下午茶啊!我說出實情又如何呢?難道他會改機票嗎?最後他還是瀟瀟灑灑的給我瀟灑的上機了。

結果星期六日兩天都過得異常狼狽,如今想起我兩肩還是很痛。面試班、補習班都去了,可是下午茶就遲大到,幸好朋友都諒解我一個帶三個小朋友的苦況。而星期六早上,外子傳了一張照片給我:他在玩具工場學習修理玩具火車。他說:「以後玩具火車壞了,可以自己修理。」可是,親愛的,哥哥已經不玩玩具火車很久很久了,他喜歡高達和變形金剛了。這照片還牽起我記得他再之前出差的照片,都是和朋友在居酒屋歡聚的照片。

我沒有回覆,我選擇流淚,我的諒解似乎已經爆煲了:其實我也有很多想上的興趣班、講座,但我沒有報,因為我要照顧三個仔女,我沒有時間;我的眉毛已經長了很多雜毛、毛孔粗大,從前我會一星期去一次美容院,但最近一兩個月我都沒時間去了;我的頭髮很長,不是我故意蓄長髮的,而是我沒有時間理髮,我不希望到QB剪短就算,但電髮或染髮都要三個鐘而三個鐘對一個全職媽媽來說,太奢侈了。

請你不要再說我一直睡覺當少奶奶了。你可知我晚上待孩子上床睡覺,我才能安安靜靜開始做家務?還有半夜餵奶換屎片呢?還有天未光便起床弄便當呢?我晚上睡眠時間短(最多四個鐘)而且被切開很多截,所以妹妹上學後我會和弟弟一起睡、補眠,否則我不能上奶,弟弟起來我就起來,這時差不多妹妹也到家了。午飯後再出外接哥哥放學,回家後又變回一隻只會咆哮「做功課!/沖涼!/食飯!」的老虎乸。而這真的不是「少奶奶」的生活,我工作時還過得自由、有體面得多。你見過像熊貓蓬頭垢面的「少奶奶」嗎?

我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諒解」下去,因為現存的「諒解」實在太單向。當你星期五和同事Happy Hour的時候,你可有想過我多久沒跟朋友淺酌?當你一個人很輕鬆地在異地過周末時,我是如何單打獨鬥?我是多久沒出過遠門?我是多久沒Window shopping過?你是多久沒約會過我?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成為「少奶奶」是放棄了多少想做的事?

我有想過請工人或鐘點,真的認真考慮過。當我提出這個建議時,你半開玩笑說,家務是我的份內事所以我應該負責工人姐姐的薪金。而且思前想後,我真的不希望剝削一個飄洋過海、骨肉分離卻來我家打工照顧我孩子的女人。那鐘點姐姐吧?我根本不懂得怎樣指令別人為我工作;而且我要求太高,就算鐘點姐姐為我打掃過後,我可能還是不滿意而自己在夜裡再打掃多一次。

我不求你像其他香港爸爸,會很貼身地為我照顧弟弟,為他洗澡換片;更不用你為我洗衣服、晾衣服、抹地、執屋,通通不用。我只希望你能諒解我,知道我其實很需要家裡多一個大人,一起肩負看顧孩子的責任,最少也讓我安心洗一個澡,可以嗎?就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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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Osamu Ozawa https://flic.kr/p/9FeKum

 

麻雀的喪禮/Mayi

(謝絕所有媒體轉載,屬私人記事,謝謝。)

昨日帶三個子女,到港島探望一位很年老的長輩。回家的時候我們經過街市,街市外有一個草叢,草叢外圍有一個石壆。哥哥和妹妹眼利,遠處已經看見:「媽媽!石壆上有一隻肥雀!」他們興奮地跑過去。

他們蹲下看那隻肥雀,發現牠身下壓著一條蟻路-此時哥哥失望地說:「媽媽,牠已經死了。牠眼睛都白了,螞蟻在叮牠的眼睛。」妹妹很哀傷,問:「牠去那兒了?」我說:「應該上了天堂,唱歌給天父聽吧~」之後他們兄妹似乎沒有離開的打算,繼續觀察麻雀。

政府廣告都教大家,見到禽鳥屍體千萬不要觸碰,可是孩子的感受也要處理。於是我提議:「不如我們一起手牽手,為麻雀祈禱,好嗎?」他們真的牽我手,圍住麻雀,閉上眼,我讀禱文:「天父,我們眼前的肥麻雀牠已經死了,希望你能接待牠的靈魂,好等牠繼續在天國可以吃得飽、歡天喜地地歌唱。謝謝天父,以上禱告奉耶穌基督得勝的名祈求。」我們仨:「阿們。」

祈禱之後我就牽他們的手打算離開,妹妹的手雖然牽著我等她的眼睛還是不停回望麻雀;哥哥更索性鬆開我的手,跑到麻雀處。我問他:「你打算怎樣?我們已經祈禱了。」哥哥猶疑:「你不覺得牠就這樣在石壆,很……さびしい (孤單/落寞/淒涼)嗎?」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希望麻雀不要暴露在日光之下,而是在旁邊的草叢裡。我再勸他:「但牠或許有禽流感所以死了,所以我們不可觸碰牠。」兒子堅持:「你有紙巾嗎?我會很小心,不會碰到牠的,把牠帶到草叢就可以。」此時他已經從口袋拿出紙巾,然後小心翼翼,把麻雀推到草叢裡。

肥雀死的地方附近有很多老鼠藥,而那些老鼠藥是白米狀的,或許肥雀太饞嘴了,禍從口入,中了VX毒一樣,即時斃命。完事後,兒子安心的說:「好了!我們可以離開了。拜拜麻雀,你要在天堂好好生活呀!」他又說:「(舉起拿紙巾的手)我不會碰你們,我去洗手。」

回家路上,哥哥若有所思。我問他:「你還在擔心麻雀?」哥哥說:「媽媽……」我問:「怎麼了?」他組織了一會說:「我不認識麻雀。但牠死了,我感到……好可惜,有點哀傷。所以我才希望讓牠睡得好一點。」我沒料到哥哥會說這樣深奧的話,我不懂解釋為何他(我和妹妹也是)有這種婉惜的感覺。

我說:「或許我們認識呢?或許牠前世是人,你是麻雀,牠對你好;然後今世你是人,牠是麻雀,所以你又會對牠好,報答牠吧?」(作為一個基督徒,說輪迴轉世真不該……)哥哥問我:「什麼『前世』?」我說:「最近有首歌叫《前前前世》,那個『前世』。」然後他講了一堆日文,大概是前世的解釋吧,我說是。他又很安心滿意地說:「嗯,太好了,我對牠做了一件好事。」

後話:今天放學經過,他堅持要看看麻雀的狀況。麻雀在草叢裡,安安靜靜的,但祂的羽毛已經失去光彩變得灰白。原來生命真的有光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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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wac waco https://flic.kr/p/6xvz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