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像中的好/Mayi

我承認我是一個需要也喜歡獨處的人。然而成為母親之後,我獨處的機會少之又少,總會有孩子在我身邊打轉,總有家務需要我完成。所以唯一能享受獨處的時間就只有深夜,全家都入睡而我又完成所有家務之後,我才擁有自己的空間和時間,坐在電腦前好好看看新聞、讀下書、留意一下潮流之類。

昨晚我終於做好家務,洗澡之後開了一罐啤酒,打算追看之前未看的劇集,還有搜尋想買的東西。弟弟見我未睡,他也不願睡去,於是在廳裡閒逛,自己玩玩具。不久後妹妹也出來,她說沒有人陪她睡、睡不著,於是就在客廳讀繪本。我本來打算喝了一罐啤酒、享受半晌獨處時光就回去睡,可是弟弟妹妹都在我身邊,然後妹妹一邊讀繪本一邊問問題:「媽媽,你看看這昆蟲,牠有角的!」「媽媽,這個蟲比我的手更大,全世界最大的!」…… 我就一直以「嗯~」、「哦~」去敷衍她。妹妹當然知道我不投入,於是她索性把繪本遮蓋螢幕,然後說:「媽媽,這個蟲呢……」

其實我真的對昆蟲沒有興趣;其實我真的想一個人安靜、喝罐啤酒;其實我真的想身邊沒有小朋友,讓我可以做一些大人、成熟的事。

那一刻我失去耐性了。語氣毫不溫柔,像對一個大人說話:「妹妹,媽媽很想一個人安靜一下,媽媽也有自己的興趣,媽媽現在想看看電腦,可以嗎?」妹妹愕然,轉身退到我身後的梳化上,安靜的坐下,然後聲音帶點微顫繼續讀繪本裡的日文字。那一刻我便已經後悔了,我語氣太重了,不是對小朋友應有的態度。我連人帶辦公室椅轉向她,說:「對不起。媽媽太兇了。」

她放下繪本、抬起頭,原來一雙大眼睛已經一粒一粒淚珠滴下來。她不停用手抹眼淚然後不停說:「媽媽,對不起…… 我控制不到眼睛,流淚了……對不起,我控制不到自己……」我抱她到自己膝蓋上,緊緊的擁抱她,我問:「那感覺不是『控制不到自己』,那是『委屈』。你想媽媽陪你睡覺但媽媽不肯,於是你陪媽媽讀書,但媽媽又不理你、還罵你。是媽媽太自私,讓你感到委屈,對不起。你原諒媽媽可以嗎?」說著說著,連我也陪她哭了。

我們相擁,她拍我膊頭說:「媽媽,我原諒你。」抹眼淚後,我直接把電腦摺起,抱起弟弟,跟妹妹一起入睡房裡睡。

控制不到自己的不是妹妹,是我。我把自己放得太大。是的,我需要有自我,但同時孩子也需要我。這件事之後我反省,其實是我安排不好,太早開始了我的「獨處時間」。下次我還是先送他們上床,讓他們安心熟睡了,我才享受獨處吧。

原來在媽媽的職分上,我真的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好。

6237617384_9a35966a6d_o

圖片來源:Flickr User:NOBU411 https://flic.kr/p/avcqkj

Advertisements

避鏡頭的媽媽/Mayi

上星期為了兌現對女兒的承諾,趁她學校星期五放假,我以為閒日遊人不多,於是就帶她入迪士尼樂園見公主。媽媽不忍見我拖一個、孭一個,於是在我出發前一小時說:「我陪你去吧!我有長者咭,入場有優惠。」有媽的孩子果然像個寶,我當然不會推辭媽媽的好意,於是一行四人便坐地鐵,由紫色線搭到粉紅色線,感覺像長征。

在迪士尼樂園很自然會拍照,但媽媽整天都有意無意避鏡頭。她揚揚手說:「不要拍我,我很老,不好看。」「拍妹妹好了,我不好看。」但我都安慰她:「難得入迪士尼,拍照留念啊!」她才願意入鏡、和我們合照。

回程,我們坐在米奇老師窗口前,我拿起手機想跟媽媽和那個米奇老鼠窗(!?)自拍。媽媽半推半就,不過最後都願意陪我。我給她看我們的自拍照,我說:「不知幾靚~我和媽媽都係。」

這時媽媽慨嘆,她望遠處的光管好像在回憶什麼一樣。她怕吵醒我的子女,低聲說:「Mayi啊,之前我在二姨丈的喪禮,遇見忠伯伯的女兒。你記得忠伯娘和他們的女兒嗎?小時候我帶你們去探她們的。可是忠伯娘死了之後,忠伯伯立即再娶,他們的女兒很生氣自此都對父親很冷淡,我就再沒見過她的女兒了。」

然後呢?「然後呢,就是喪禮上再遇了。她竟然記得我,還叫我嬸嬸。竟在這樣的場面再遇,她都已經中年了。然後她說:『嬸嬸,我還記得叔叔帶你回家見我父母。叔叔之前從來沒帶過女朋友上來見我父母的。那時我見到嬸嬸,覺得嬸嬸像天仙一樣漂亮。』我當時想,她的意思是說我現在老了,不再漂亮嗎?哈哈……」

我好像找到媽媽避鏡頭的主因了。

我的媽媽是一個大美人。不誇張,也不是打算側面稱讚擁有她一半基因的自己,我的媽媽真的是一個大美人。多年來聽過爸媽、叔父的複述,例如我爸爸派帖說他要娶老婆了,其他叔父和行家笑他:「你娶老婆?有人肯嫁?」的確,看他們的婚照就知道,我相信我爸爸四十年前照鏡也知道,他當時瘦得像一隻馬騮,而且已經三十幾歲,捱得太辛苦、外貌土又帶點蒼老。

叔父說,有想過是爸爸整蠱他們,不過既然收到帖就姑且出席吧,看看新娘子也好。到了酒樓,終於見到新娘子,驚為天人,心直口快的叔父直言:「簡直是一朵鮮花啦!」也有叔父說笑:「你怎麼娶鬼妹?」對不起,沒有照片但有真相,如果要我形容結婚時的媽媽,就是平民版、十八廿二時的李嘉欣。所以每次見到他們那張發黃的婚照我就笑:「美女與野獸。」媽媽總會罵我:「你爸爸好差咩?」

我爸爸很好,他最好的地方就是他最愛我媽媽。所以我媽媽也為他獻出她的所有-她辭去工作,留家相夫教子,對父親家人照顧體貼周到,也把我們幾姐妹養育成人。四十年過去,媽媽的青春都過度到我們身上,她換來一些皺紋、一些雀斑和一張長者咭。我想,她安靜下來的時候,也有懷緬自己青春的歲月吧?有時她見到漂亮的耳環、衣裙會說:「從前一出糧就修甲、買耳環、度身訂造連身短裙。賣耳環的老闆娘也認得我,說新貨未到,不要太快來。嘻嘻~」

我再看看我自己,我在繼承媽媽的命運,也在把自己的青春過度到孩子的身上。當他們羽翼豐滿可振翅高飛的時候,或許我已經變成一隻甩毛老鷹了。媽媽不想我老得太快,她不忍心,所以她見我照顧孩子太辛苦,總會第一個出來幫我一把。

媽媽或許不知道,其實她依然是十八廿二的時候的她-尤其是那些靠在爸爸旁邊影的照片,那笑容依然甜美如初。雖然青春不再,但身邊人還是四十年前身邊的那個人,陪她一起變老,依然讓她感覺被愛而且幸福,似乎也是投資青春的回報。

好吧,文末我得感謝我爸爸:「謝謝你這麼有眼光娶了我媽媽,謝謝你讓她幸福。」23475369622_74fdbe3ebb_o.jpg

參觀消防及救護教育中心/Mayi

女兒有一班相識已久的同學,他們的媽媽三不五時就會安排一些課外活動,例如到單車公園野餐、到會所遊玩之類。剛剛開學時有媽媽便在whatsapp群組問大家有沒有興趣組團參觀消防及救護教育中心。預約的日子是十一月十二日星期日,有空,便舉手說帶子女一起參觀。

我承認我去之前還以為自己是參觀將軍澳消防局。出發之前收到媽媽的溫馨提示,看看地址「百勝角路11號」才知道不是消防局,是一個我住在將軍澳廿幾年都未踏足過的「處女地」。再查查有什麼交通工具能到達:113號小巴和796X巴士可到百勝角路路口,之後要再行十分鐘斜路上中心。

昨天天陰陰、煙雨濛濛,上午我一拖三過海返教會之後,有一小時空檔便回家小休、吃午飯。那時望手機地圖,再望窗外天色,的確有一刻想作罷,但這是要提早三個月才預約到的導賞團,而且放飛機也實在是超級不要得的行為,所以結果還是一拖三頂硬上。我帶弟弟又下雨又有斜路要行,於是用孭帶不帶嬰兒車,一行四人坐的士去。由坑口出發的話很快到達中心門口,車費也不用四十元。

消防及救護教育中心是上年才落成的建築,灰白色主調、玻璃外牆,乾淨俐落的感覺。因為我們參加了導賞團,所以先在一個小講堂的地方集合,一邊看消防八鄉校的短片一邊等待。四時正正式開始,三位導賞員袁Sir、許Sir、李Sir,負責帶我們六十人團體參觀。導賞員全都是如假包換的「阿Sir」,他們都是退休消防員,站出來已經有股威嚴的氣場令大人小朋友都安靜下來。

首先阿Sir會向小朋友說明館內規則,例如要安靜、不可飲食、不可奔跑、不可跳樓梯、不可打玻璃等等。他們特別嚴正地跟我們說,場內有一角落是紀念殉職消防員的,為表莊重那裡嚴禁拍照。原來之前有參觀者無視「不可拍攝」的指示牌,阿Sir警告說不要再拍時,對方竟說「很好玩」還逐個名字拍照。阿Sir說起這事的時候還有氣,我也覺得莫名其妙-為什麼有這樣不尊重他人的參觀者?

知道規矩後便分組,我們大約十個家庭由許Sir帶領出發參觀。第一站是小孩子最喜歡的環節-試穿制服。女兒穿了消防員黃金戰衣、兒子穿了螢光橙色救護員制服,穿上制服之後果然整個人都「莊重」了,拍照時會自動敬禮。然後許Sir就向我們講解不同年代的制服和裝備。

這個環節還涉及一些香港歷史,聽得大人津津有味;例如第一代「消防員」(有一個油紙燈籠「水車館」)其實是南北行聘請的咕哩兼任,為了保護貨物免受火災燒毀而設立。五十年代的消防員的衣著跟警員極相似,原來當時還未有獨立的消防局,消防員都是由警員擔任。大家看過《七十二家房客》裡面有一幕是說消防員到場,裡面有一句「名句」:「有水有水,無水無水,要水過水,無水散水!」這能反映五六十年代公僕貪污風氣。八十年代的深藍色加上黃色「工」字的制服跟斜布褲質料無異,不能抵禦高溫也不能防火,所以有「躲在樓梯底」救火一說。隨著時代進步,制服也因工種而細分、質料和設備也越來越先進。

館內還展示了第一代通訊系統、現代救護車的內部、像麵包車的小型救護車、還有令很多大男孩著迷的Dennis消防車等等,目不暇給。如果天氣好一點、人數少一點,還可到室外讓小孩試用消防喉。導賞員許Sir更即席顯示了他的傷痕-不能彎曲的尾指,是游繩時卡住扯斷了韌帶而變成這樣。他那天已經帶了五團,聲音已經沙啞,還很努力地向大家講解。他說,做消防員總會有些「小傷」,當然在一般人眼中這不是「小傷」,在保險更會界定那尾指永久傷殘。我想,到底是多大的熱情、有多喜歡消防員這工作才能不介意受傷、退而不休,就算不上前線都繼續在社區向大家介紹消防歷史和消防安全呢?所以消防員在香港是最受歡迎和尊敬的紀律部隊是有原因的,那種專業、無私奉獻、歸屬感讓市民感到安心,我也希望他們能成功爭取和警察同工時同酬。

參觀完畢每個小朋友會收到一個卡通消防員「安安」鎖匙扣和一本由消防處幼兒教育中心製作的《防火小天使》,在家可以作為教材教小朋友一些防火、逃生常識。回程時,哥哥和妹妹都表示很開心、很好玩。下次天氣好的話,我也想再去,真心推介給大家。

貼士:

場內有無障礙措施,帶嬰兒車也可,不過當然沒有孭帶方便。同隊伍的家長有人駕車前往,似乎是有地方泊車的,不過參觀之前宜先打電話問清楚。那裡沒有的士,要call的士上來;但call也沒有車願意來,因為空車上山又去得不遠。結果回程我們四人坐UBER,車費四十五元。

預約詳情,請參考以下網址:https://fasecm.ievent.hk/event/p/12908

21027055809_7d5165bc52_k

圖片來源:Flickr User:hans-johnson https://flic.kr/p/y36a7Z

 

一歲,生日快樂/Mayi

親愛的弟弟:

你來了我家已經一年,這一年你快樂嗎?雖然你還不會用語言表達,但你的臉上總是掛著笑臉,三兄妹中你的笑容是最多、笑起上來眼睛像腰果,雖然眼睛也是三兄妹中最小的。剛剛十一個月大的時候,你已經很大膽地不要攙扶踏出第一步;翌日又多一步;一個星期後又多幾步;然後在一歲生日,你已經能夠由睡房走到廚房,再由廚房找到客廳,你成功走了一段路,會成功地向我笑,好像在說:「媽媽,我也像哥哥姐姐能行路了!」

你的世界由一個箱,變成一張床;由一張床,變成一張地蓆;由一張地蓆,變成一整個客廳;由客廳再變成整個房子。很快你的世界便伸展到室外,先是公園,然後是幼稚園,到最後你就要飛到地球的另一端,跟我說:「媽媽,明天我要飛到英國留學了,你好好保重。」這樣。很快嗎?不。這一年,霎眼即逝,將來的每一年應該都會過得很快很快。

好像想得有點太遠了,眼前的你還是一個只有73cm高、比一包八公斤米重一點的大嬰兒。

或許一出生就有哥哥姐姐在身邊,你有兩個特質:第一,你很怕寂寞,哥哥姐姐都上學去的時候,你在客廳無所事事、悶悶不樂的,一定要見到我在你視線範圍才安心。小睡片刻起來時看不見我,你會發出很可憐的「え~え~」嚷我回來。哥哥或姐姐放學回家的時候,你都會很興奮的笑然後上前擁抱。

第二,你什麼都快。相比頭胎的孩子,你好像什麼都快一點:走路快一點、吃固體快一點、學習快一點。這個當然,因為你有「前人」步伐跟隨。例如說只要在你面前示範一次,你就學會。有一個玩具有一個極細小的開關藏在玩具底部,沒有人刻意教他,或許是哥哥姐姐在他面前開過,他就學會了;他已經不願吃粥仔糊仔,他要吃白飯而且跟哥哥姐姐一樣的餸菜(例如蒸蛋、蒸魚、蒸肉餠;當哥哥、姐姐在吵架,他會皺眉、模仿人說話的模樣,發出抑揚頓挫的「咿咿呀呀」去勸交或投訴。聽起上來像一個老外完全不懂廣東話卻在裝說廣東話一樣。

始終是第三個孩子,基本上一切在你身上發生的事情都很難令我驚訝或感到新奇。我總是很熟練的照料你,沒有很刻意為你安排什麼:初生寫真、為你寫日記、一日一照片、一升餅、抓周,通通欠奉。而你又很包容這個慵懶的老母,因為你看我的眼神總是充滿愛情。爸爸看不過眼,主動提出:弟弟的一歲生日,去一間體面的酒樓訂酒席吧。爸爸其實很忙,他是特意為你從外地趕回家為你慶祝呢。

你一歲了,媽媽也開始管教你。你做了不恰當的事,媽媽會打手板。你有時會很無賴的,裝笑;我再嚴厲地責罵時,你裝不了了,這時你會伏下、抱頭痛哭;見你哭,我會擁抱你,跟你講道理,你好像明白然後又擁抱我。你只是一個孩子,而你最依賴最喜歡的,還是我。謝謝你。

謝謝你成為我的兒子,謝謝你健康成長,謝謝你完整了我。媽媽永遠愛你~

懶惰的媽媽上

5671198210_53abc7f22b_o

圖片來源:Flickr User:GUREGGRU https://flic.kr/p/9D9nDu

師緣/Mayi

昨天發現銅鑼灣新會道喜喜結業了令我有點失望,但想歎熱奶茶的心願不息,於是在街上蹓躂經過一間叫「金記」的茶餐廳,便入內吃了一個常餐。回程接子女的路徑跟平日也不一樣,走在路上,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那步履那姿態還有肚腩,都很易認。原本他已經經過了我,我立即轉身拍他的肩膊說:「老師!」老師十分欣喜,立即跟身旁的男人說:「你先回去,我跟這個學生聊天。」

老師在教我之後不久便退休了,我應該是他在系內的「尾水」吧。我修過他的文字學、孟子,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到他辦公室找他,他見到我手上有本他極不滿意的文字學書,就說(大意):「讀書要讀好書,學壞就好難學好。圖書館好多書,千揀萬揀你揀本垃圾。」又罵我不熟等等(就是不熟才要讀書看到熟為止,不是嗎?!)那一次我被他罵哭了,然後有點不禮貌地奪門而出。過了一兩個星期再遇,這個老師竟然主動說:「上次我語氣太重,你不要生氣了。」他算是道歉嗎?他可是和文學泰斗筆戰都不會後退的那種人啊。

又有一次他約我去大學的中餐廳飲茶,同枱還有另外兩位師兄。那餐飯後他私下問我:「剛才兩位師兄,你喜歡那一個?」我那時還不太明白,他繼續說:「他們都沒有女朋友,而且品格和學問都很好……」我已經知道他想做什麼了!立即打斷他說:「老師,你是在牽紅線嗎?」他笑笑口,完全不像一個教授卻更像一個擔心中年女兒婚事的伯伯。我說:「誰說我沒有朋友?只是不會隨身攜帶而已。他在日本。」他好驚訝、拍大髀大笑說:「早講嘛~」然後收起笑聲正經的說:「我擔心你想一直讀書,太專心,忘了終身大事,怕你孤單。」然後繼續勸我千萬不要讀博士之類。(那時我連碩士都未讀好嗎?)

結婚時他也很賞面的到賀,但同枱長輩都沒有誰能陪他聊天。酒席一半,就是換裝時間的時候,他來新娘間敲門找我,說:「我住得遠,要走了,你要幸福。」他還對外子說:「你要謝謝我,她到日本留學我有份推薦的,呵呵呵~」

昨天再遇,寒暄免了我第一句便質問:「老師你為什麼從來不接我電話?!」他說:「你那有打過給我?」我說:「過時過節都會找老師你啊!可是你都不接電話,我肯定你以為是陌生號碼所以不接電話。」此時他乖乖的交出手機證明自己有我的電話,我輸入電話,找到我的姓氏卻沒有名字。他又像一個可愛阿伯說:「我忘了這個X小姐是誰,所以不會接。原來是你,哈哈哈~」他問我生活如何,我說很好,已經生了第三個孩子。他知道我要接子女放學便說:「我陪你一起去接,我也想見見你的子女。上次見你的兒子他才兩歲。」

接了孩子之後,我向孩子介紹:「這是媽媽的老師,打招呼。」他們首先鞠躬打招呼,之後便變回蹦蹦跳跳的模樣。女兒更一直說:「糖呢?糖呢?」因為入課室之前我收起她收到的萬聖節禮物,說要下課後才可吃。兒子則一如以往地沉默,自顧自走路到地鐵站。當時心裡覺得很失禮:唉,讓老師看見我這師奶的模樣,孩子又好像沒有很乖巧的樣子。

老師和我一起坐地鐵,一路上他不斷提醒我:「你面色不好。」「生了三個來說你似乎太瘦了。」「衣服怎麼都穿成這樣了?」(因負重物,其中一邊跌膊)「你說話太大聲了!」(那時我在叫兒子捉緊扶手)「這眼鏡很襯你,斯斯文文的。」

其實老師我也想問你,怎麼從前斑白的頭髮如今變成全白了?走路也沒有從前起勁了。但我不想讓老師覺得讓我擔心,所以沒有說出口。我記得上次探望老師,他還和母親一起住,我就問係他的母親,他收起那聖誕老人的「哈哈哈」、淡淡的說:「走了,好幾年了。」即是他應該一個人住了。

老師問我的子女說什麼語言,我就直說:「他們會說廣東話,但兒子因為去了日本人學校,所以不會中文了,但他會日本漢字。」老師笑我:「即是他背棄了你的中文基因了?」我說:「沒有什麼背棄不背棄,是我們為他選擇了而已。他長大也可以自學。」在那程地鐵裡,他拿起他新買的鑊,以包裝作教材,逐字逐字的又中又日的教我兒子讀:「皇后牌不銹鋼鑊連蓋」兒子顯得沒趣可是還是跟著老師一字一字的讀。看見這個情景我更感羞愧:老師比我更在意兒子的中文呢……

要轉車了,我們就這樣分別,約好了年末再帶孩子拜訪老師。我在車廂上目送他,他的背影溫厚、笨重,如果沒有子女在旁,我應該會送他回家才安心。女兒問:「媽媽望什麼?」我說:「望老師。」雖說是老師,但他在我生命上作的作為,那怕是就這麼的一點點,都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燃起我對文字學的興趣、他推薦我到外國升學、他擔心我的終身大事…… 而我卻沒有什麼可以回饋他。

他其實,比起老師更像一個父親。

6504398759_6aa61a04e6_o (1)

圖片來源:Flickr User:Stan Yu https://flic.kr/p/aULK9c

 

不准喊痛/Mayi

前日外子不回家吃晚飯,我就如常偷懶帶子女到娘家吃飯。左手手抱弟弟,其時哥哥和妹妹爭吵,妹妹哭訴哥哥又按了升降機的按鈕然後追打他。妹妹追打、哥哥走避,走廊變得很吵,我就一邊關木門一邊面向他們叫:「不要再追逐了,嘈吵到隔離鄰舍!」此時一陣怪風吹來,木門關上-而我的中指那時架在門柄上,未屈起,還是伸直的手指結果就被夾到了。

十指痛歸心,原來真的很痛很痛時根本不會說:「好痛!好痛!」而是仰天、低聲由丹田而發出「吖~」一聲。痛得眼淚直飆,望望右手的中指,指甲下變成一片紫紅色,指頭很紅。哥哥和妹妹聽見我悲鳴和流淚,問我怎樣,我很生氣:「媽媽受傷了!因為你們跑,我叫你們,結果就被夾了!」(現在回想我罵他們並沒有甚麼邏輯)他們見媽媽受傷又生氣,就乖乖的站著陪我等升降機。

到了娘家,我的右手痛得完全沒有力開門,於是叫哥哥按門鐘。爸爸慢慢走來:「明明有鎖匙,自己開吧~」我雙眼還在滲淚,我說:「我右手夾傷了,很痛,使不到力。」埋枱吃飯,還是很痛,瘀血的範圍大了、手指頭也開始腫起來,我連筷子都拿不到。原來少了中指會這樣不方便!結果我跟媽媽要叉匙吃飯。我再向媽媽說一次事發經過,媽媽也替我痛,可是爸爸不然,他說:「我都不知被夾過無數次,大驚小怪……」可是真的很痛,而且越來越痛,我所有動作牽涉到右手,中指就痛,我也本能地說:「好痛。」爸爸或許聽了幾句「好痛」、不耐煩又好像有點脾氣說:「冇鬼用!痛痛痛!忍下就不痛啦!」

之後我一直沒有喊痛,忍痛,吃晚飯。回家,中指越來越腫,整個指甲面都是瘀血了,我感到手指頭很迫、好像快要爆開一樣。那天晚上我很多家務都省卻了,只洗衣服和晾衣服,翌日早上要用的米下鍋後便上床睡覺。「忍下就不痛」,我在床上不停跟自己這樣說。

輾轉反側兩三個小時,我有嘗試入睡但痛覺喚醒了所有感官,明明很累但因為痛所以很清醒。那種痛比陣痛厲害,而那時手指已經又腫又黑,像火柴。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內傷骨裂了。我起床跟外子的家人說:「我很痛,怎辦?」他望了我一眼,不說話,繼續睡,我解讀為:「自己解決」。

思前想後,再望望手指又紫又黑又腫,我當時竟然擔心:「再忍耐下去會不會壞死的……」我見所有孩子都睡了,便披上毛冷外套決定出門看急症,早上兒子要上學之前應該可回到家吧?如果人太多就不看了,翌日早上才看醫生吧。

我到急症室時沒有人,我每見到護士還是醫生都道歉:「不好意思,其實很小事,但我真的很痛很痛,痛得手指也走樣了,擔心有骨裂,所以來了。」醫生說先要照X光去確定有沒有傷及骨頭,不過不論骨頭有沒有事都要在指甲上開一個小洞放血。醫生說:「瘀血積聚,你整個指頭有壓力所以你才覺得痛,放血就好。」原來放血也是小手術,要簽名作實,醫生著我簽同意書。我連拿起筆都痛得手震,醫生說:「明白的。畫龜也可。」我簽了一個不像我簽名的簽名。之後照X光、等做那個鑽甲小手術。

我乖乖的在大堂等待,胡思亂想。從前做女兒時,他要我忍耐;現在做太太,他沒有理會;將來做媽媽、嫲嫲、外婆,是不是也要忍耐,把所有哀愁傷痛都留給自己,不可給他們麻煩?回想,似乎真的只有小女孩才可撒嬌喊痛,可惜我已回不去了。現在我有女兒了,如果她真的痛了,不論十八廿二還是七老八十,我會讓她盡情喊痛,這是我可以做的。因為強忍,只會鬱在心裡,而痛不會消去;憐惜不一定消痛,但起碼心裡好過一點。

(後話:有街坊知道我半夜在急症室,而下來相伴,真的人間有愛。手指放血後好多了,卻包了兩層紗布保護不可入水,像未燃燒的火把。)

12032591885_937284147b_o

圖片來源:Flickr User:be’mine https://flic.kr/p/jkhbmM

謝謝妳,在中文系的角落裡找到我/Mayi

日前收到一個短訊,來自中文系的女同學。她說:「我十二月結婚了,你來嗎?」收到短訊當下是興奮得跳起來,立即回覆她:「好!好!當然!一定來!」

我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我本科是中文系,不是日研、語言或教育。我發現中文系人在外系人眼中似乎是有一種特別氣質,例如真的很文青、咬文嚼字、會背詩、沉迷長篇小說…… 而我幾乎是完全沒有半點這種特質。當然中文系人似乎對中文系人也有一定的期盼,見到前輩要叫「前輩」、寫信不可以寫「本人」…… 但這些期盼似乎與中文根本沾不上邊。

結果,我是一個很失格的中文系人。成績是不是很差?算不上。討不討教授歡心?不太。在同學之間風評如何?應該很麻麻。有兩件事印象深刻。

第一件。主角的名字都忘了我只記得大概,就是有一個書院分數是同學間互評,一組有八還是九個人,都是同書院也是同莊(學會)。於是有人就約大家在宿舍一起討論,應該如何互評才令大家成績不錯。我一直都認為這個會議是不必要的,自己真心認為那個同學的成績如何就如何啊,為何要討論(那時字眼是「com」)呢?可是那個人腳都是學會會議的非學會會議,我不好推辭,不去的話恐怕情況更糟。

到討論我的分數了,那幾位擔當主要職位的女同學你一言我一語,我只記得結論:「Mayi其實都好像不投入,給她B-或C吧。」然後其他在場的同學好像聽見福音一樣,因為一直互評都只有A和B+,難得有「共識」送C出去,當然同意!他們立即在紙上記低我的分數是B-或C。我相信結局我的分數比沒有上莊的同學更糟。

我不明白我「不投入」的定義是什麼?書院生活我可是很投入啊,住宿舍、辯論隊隊員、參加很多書院活動,然而在她們眼中我就是不投入。不投入中文系。我相信那個貌似「會議」實質利益分配的傾談之後,我應該顯得更疏離。

第二件。我記得那時是大學二年級,在山頂上中文系必修課(聲韻還是古籍)後要經MMW到本部上課。那時的我應該是染了一頭近乎金的MK髮,當時系內同樣是金毛的應該是另一個我不喜歡的師兄(不過現在我很喜歡他了)。在等候升降機時,有一個黑色長直髮的中文系女同學和我搭訕:「剛才的課,難嗎?」我隨口說:「嗯,難啊,不過還是聽得懂的。」她說:「你minor也必須要修這必修課嗎?對Journal人(傳理系人)來說很難啊。」我那時心裡糾結,怎麼了?什麼時候變成Journal人了?我說:「XXX(她的全名)同學,我是中文人,我們在系迎新營見過幾日幾夜的。」她瞪大眼睛:「什麼?你是中文系的?我一直誤會你是傳理系。因為你不像是一個中文系人。」

上面兩件事顯示我是一個疏離至極的中文系人,然而我在中文系內有沒有朋友呢?幸好,有,只是不多而且不是同書院。和我還保持聯絡的中文系同學,都是不會常常見面但一見面就雞啄唔斷的朋友。其中一個我最珍惜的中文系朋友,架眼鏡面圓圓的她外表很親和,是那種很多人願意黏著她依舊她的人,但我一直相信她內籠是很cool的。

在我第一年留學東京的時候,大家都以ICQ或MSN溝通的年代,我竟然與這個同學有書信來往。我忘了是誰開始,但她的明信片的溫度和重量、我當時興奮和驚喜的感覺到現在還記得。

還有很多片段都有她的影子,例如大兒子(他當時還在我肚子)的第一套西裝是她和另外幾個中文系好朋友買的禮物;女兒出生之後我迷上做手作,她陪我一起在家裡默默設計包裝,然後兩個女人像工廠女工剪剪貼貼;在暗黃燈光下的公園裡,兒子一邊在遊樂場玩,我和她聊天;我生弟弟後她和其他中文系女同學帶了很多我久違的美食來探我。

我記得每次聊天,我都有跟她談起我在中文系與其他人的疏離和那份遺憾-我發現自己真的沒有很多中文系的相熟朋友呢?(物理系反而有好幾個)她安慰我:「其實我現在也感覺,有些朋友不想保留就由它去吧,他/她找我我歡迎,但我不主動了。我也越來越孤僻了,但這是成長吧?」眼見她是常常有被邀請到中文系人喜宴的她我說:「如果你他日要結婚,一定要請我。我一定來的。儘管我好像跟所有人都很疏離一樣。」

日前在Facebook已知道她將要遠嫁到地球的另一端,當時心裡想:「哎呀,很可惜,要坐十幾個鐘飛機的地方,去不到見證了。」過了幾個星期就收到她的短訊了,說她會在香港擺酒,問我去不去。去!一定去!榮幸之至。

謝謝妳,在中文系的角落裡找到我;謝謝妳,沒有忘記我。

中文系人那時在系辦公室也有類似的「鴿子箱」收系內通訊、單張。

圖片來源:Flickr User:V-Gene Yang https://flic.kr/p/dG6tU8

 

(中文系人那時在系辦公室也有類似的「鴿子箱」收系內通訊、單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