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意義/Mayi

日前和兩個甚有才氣的文友吃飯(其實已變成朋友了!),他們異口同聲說不會慶祝母親節。母親自己選擇做母親,與子女何干?

我當時沒說話,其實我腦裡load一單舊聞。(希望沒有記錯,因為google不出來)美國有一個男子,他的性傾向和疾病令他對生命感到很沮喪,於是他控告父母-沒有徵得他同意下,就生下他,讓他來這個世界受苦。法官判決男子敗訴,但我忘了法官在判詞說什麼了,或者是這個案例一出,將會很大鑊吧,很多人會因自己的不運、不幸而告自己父母。

我想,的確,世間上所有母子關係都是一廂情願的。我意思是,男女一夜雲雨後的副產品就是懷孕產子;當然亦有人是將懷孕產子視為正產品而一夜雲雨是手段,whatever and anyway,有一個新生命出現了,他/她的確是不由自主地來到這個世界的。(怎麼好像說得很存在主義了)

然後我看看眼前這兩位朋友,是兩位滿有智慧、很有想法的人,而我是由衷地感謝伯母在幾十年前捱了十級痛楚生了他們出來,然後在幾十年後讓我遇見他們,成為我的朋友,而且是會豐富我生命的朋友。

我再看看我自己。家母生了我和其他三個姐妹,我都忘了何時開始會慶祝母親節,但很肯定不是由我父母提出要慶祝的,而是幾姐妹很自發地去慶祝母親節。小時候的「慶祝」只不過是畫一張卡(要阿媽收拾顏色筆、紙碎)、煮一頓飯(整到廚房烏里單刀還要阿媽善後)、一份小禮物(其實都是問阿媽拎零用錢買的)。再大個一點會認真一點慶祝,但母親節之後又打回原形,還是會做很多任性的事激嬲阿媽。

如今我已經是一個媽媽了,而我有三個樣貌相像但性格各異的孩子。我沒有跟他們說今天是母親節,他們也如常看卡通片、玩玩具、畫漫畫、爬到枱腳然後咬得津津有味…… 我不介意他們不慶祝母親節,我不介意他們將來會頂撞我讓我傷心,我不介意他們有自己的理想而要離開我,我不介意他們的價值觀跟我不一樣,我不介意……

母親為什麼值得敬仰,除了她的確以身體煉成你的肉體、經歷N級痛楚生產之外,還有眠乾睡濕的照顧、至死方終的牽腸掛肚,最特別最重要還是那份無條件的包容-她其實完全不懂你的世界和價值,口裡叫你不如歸去快點收皮,實際上她還是默默在遠處守護支持你的。

祝各位母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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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Sanger Lung https://flic.kr/p/oQvebn

狗屎運/Mayi

我媽常說我有「狗屎運」,其實我到現在都不太清楚「狗屎運」的定義,但根據一些例子應該能夠綜合出來:不是名校不是特別聰穎卻碌過兩次公開考試入大學;不是名列前茅卻執到二攤有個蚊型獎學金到英國讀碩士;沒有姿色/知識卻「娶」到妻夫木聰來香港(不過當然只是借來的時間,會回日本的);作為老母很懶,兒子/女兒自動波生性(沒有「病」呀下)……

我想,「狗屎運」就是那種好像沒事沒幹沒計劃沒機心踩中狗屎一樣的彩數,即是純粹幸運。上面例子要加多一個,就是:我在小三時認識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做朋友。

其實之前已經提及過這位朋友,一個小學三年級開始認識的同學,之後升上同一間中學。你說熟又不是特別熟,但翻開相簿總見到她的身影;電話簿會有她的電話,甚至她娘家的電話;大家都見過對方最醜樣的時候、最真的性情,當然還有花名、情史、一堆堆一籮籮的軼(柒)事。

事緣弟弟需要餵食,買新的High chair或餵食枱或可以餵食的學行車,又好像很浪費,因為已經第三胎了應該沒有人接手,而且只用一段短時間,於是就打算買二手的。終於找到一架新淨而且可以餵食的學行車,但交收地點在太子,我實在不可能拖男帶女去交收再搬回來,於是放棄。

然後我收到一通電話。我的朋友打來第一句就話:「你想要那架學行車,對不對?我看了圖,覺得很新淨,不要好可惜。不如我出去幫你拎,我已聯絡賣家,而家等回覆。」我奇怪,她怎麼會知道我想要那架學行車?然後想起,我曾經向她提及我希望要一架。她細心到連我在留言裡說太遠了要放棄都知道。我就阻止她:「你有兩個要照顧,不要麻煩你走一趟啦。」她說:「我暫時有工人姐姐照顧BB,家姐要上興趣班我有兩小時空檔,我就趁那空檔出太子幫你收貨。好吧好吧,當我有一個機會出外。」所謂「出外」其實只是為我當跑腿,在觀塘線來回一轉。我超級不好意思、又超級感動,她的盛情難卻,我就說好。

兩個小時後我已經見到那學行車了!朋友身水身汗,她在閘內,我在閘外。她抬給我,說:「不是很重,你一個人能搬回去的。」「你現在試開,不會開的話我再問賣家。」「我檢查過,很新淨!」我見到她好像比我更關心的樣子,真的超級不好意思,除了買學行車的錢,我還給她利是作車馬費。她回絕:「你有冇攪錯!我自願幫你的,唔好計較,唔好老土!」「你去日本都會記掛我買手信我,我都沒有什麼答謝你。」其實我那時很想哭,不過我以笑帶過,是感動到想哭。她趕著接女兒,一陣風一樣走了。

把那個學行車抬回家的時候,我也身水身汗,其實我身形還比我朋友健碩一點,她到底怎樣在熙來攘往的車站內搬來搬去?是多深厚的友誼才能如此無悔無怨的付出。我一直回想我對她做了什麼好事?我就只是記得一件,就是中學時我把所有地理的書本和筆記給她,還要她自備車仔來抬回家喔。唉,how PK I am。

作為一個情感愚鈍的人,有時候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報一個這樣的好朋友。我們由女孩、少女、女人,變成人母,都一直知道對方。昨日我看見我們四個孩子,她兩個女兒跟我的妹妹弟弟是同年的,玩得很高興。如果我們能一起看對方做岳母、奶奶,一起看著對方變成大嬸、婆婆,然後有一天一起拖外孫出來飲茶敍舊,那就是對這段友誼最大的回報吧?我想。

謝謝你。這些年來包容我所有莽撞、直白、衝動、愚鈍、失禮……我們要像我的狗屎運一樣,要長長久久啊!

(注:學行車拿回家,三小時後,其中一個前轆甩了。嘗試修理,可是失敗了。外子說:「絕對是你的磁場影響!」。結論是能夠在我家裡「生存」到的家電、傢俬,都真的很命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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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transitmodes https://flic.kr/p/94nhz4

 

六個月/Mayi

好像電影快鏡一樣,弟弟一晃眼便半歲大了。雖然已經是第三任母親,但對上一次朝夕相對一個嬰兒已經是四年前的事,要重拾早已忘掉的故技。

一星期前,買了一套製作離乳食的用具(舊的一套早就送人了),把馬鈴薯放在筲箕上磨的時候,突然間覺得-很快、太快-弟弟成長的步伐真快,快得好像每天我要重新認識他一樣。他昨天還在床上典來典去,今天他終於成功轉身了;昨天才成功轉身,今天他又嘗試以肚臍作中心在床上自轉(而我則公轉);昨天他成功以肚腩蠕動離開地墊,今天他已經成功蠕動到餐桌下,把木凳腳當作咬牙膠咬得津津有味……

弟弟外貌開始改變了,單眼皮男生變成鴛鴦眼男生,一隻眼變成明顯的雙眼皮,另一隻依然很單。皮膚很白,這點和哥哥、姐姐都不一樣。復活節假的時候帶他們三兄妹到佐敦谷野餐,哥哥和姐姐曬成古銅色,他只是紅了一點,兩日後又回復白嫩了。腰長腳短而且胖,他的肚腩太大所以他還未能「摺埋」自己,未能成功坐起來;他很想爬我知道,但他的腿實在太短了,根本撑不到地,結果只有肚腩支撐身體。

有一點他由出生至今都沒變,就是喜歡笑,笑的時候兩眼會彎成線,很日本人。當然他也會哭,而且哭聲越來越響亮,特別是我把他留在外婆或Auntie家出外接哥哥放學時,時間一久都未見我回家,他會哭得很淒厲,鄰居都以為我們虐兒。

哥哥和妹妹已經十分適應家裡多了弟弟。我們回日本探爺爺嫲嫲,有一次留下弟弟在家,我們一家四口開車到溫泉。開車只是五分鐘,妹妹說:「媽媽,我好掛住弟弟。」哥哥接著說:「哎呀,我都係……」車內突然充滿歉疚的氣氛,好像丟下弟弟只有他們兩個找樂子是不對的。

至於我?三個字:母瘦雛漸肥。睡眠不足是常態,放棄也成為習慣:很多工作機會(已推掉了一堆工作)、很多嗜好(例如很多題材想寫,但真的沒有時間,結果過時了)。我從來沒有修身的煩惱,家務已經是很足夠的勞動與運動了;我有吃,但吃一點就飽了,因為餵孩子的時候好像把自己都餵飽了。

這半年我最愛深夜,孩子都睡去的時間,我可以看看我喜歡吃的,還有追看那天的新聞。謝謝各位還留在這個page看我發牢騷,看我深夜餓了,還有深夜歌曲推介。弟弟將來看得懂這裡的文字和記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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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Jennifer Shepperd https://flic.kr/p/fuu37X

 

讀《你確定想要移民日本?在日生活的三個真相》有感/Mayi

(讀林琪香《你確定想要移民日本?在日生活的三個真相》一文的讀後感)

怎麼說呢,這篇文讀了心內有一陣莫名的躁動。她寫的我都懂,甚至是曾經的自己,但接觸日本這個社群越久,有一些他們的難處、苦況,你又會知道那是他們這個民族的宿命,不能避免。她寫了「三個真相」,我希望能逐點應對一下。

第一個真相,關於職場,也就是「過勞死」的陰霾。通勤時間長得令香港人難以理解,可是在日本,家和公司距離一個半小時車程是很平常的一回事,因為日本是一個國家,不是一個城市。住在埼玉到東京都心上班的比比皆是。工時過長是另一個問題,但很多時那個工時為何過長是基於要等老闆先走/裝忙/應酬。如果是「新入社員」則更可憐,因為全公司上下都會給你「磨練」(難聽一點就是「欺凌」),輕則櫻花時節到公園露宿三日霸位、在迎新會/忘年會/新年會扮鬼扮馬表演唱歌,重則被奴役,給予過量而且根本不能完成的工作。那就只好想辦法去縮短這些時間,避免過勞,最容易縮短的應該就是通勤時間,例如可以搬到公司附近的舊樓。日本有租管,租金不至於負擔不起的。這個方法,當年還屬於菜鳥的兒子的家人,為了我決定用租金贖回多點時間,用過。

第二個真相,社會安全。在日本的生活壓力其實很大,因為日本社會有太多看不見的規矩,與人相處要讀空氣。簡單來說,只要你是一個生來與別不同一點,融入不到這個社會或者千色百樣的規矩,你便會承受很大的精神壓力。再加上日本文化就是很怕麻煩別人、不可「迷惑」不可「邪魔」,於是恥於求助,最後或抑鬱或狂躁,最不幸就是做出不能挽回的事:殺人、自殺。可是真的如作者所說,好像總有一單在左近嗎?現實是日本已經是公認治安良好的國家。那我們豈不是要更擔心香港的狀況?不久之前才有一對母女墮樓輕生了,又有村屋老人因不滿包租公召妓而殺死他,地鐵裡有人要引爆燃燒彈和大家同歸於盡……而這些事全部都發生在大家的身邊、左近,因為人類是群居動物。我不是說日本絕對安全,但只著眼這些新聞的話,只會令自己更加憂慮。而講到尾怎樣能夠改變這狀況?一丁點都好?就是多關心鄰舍。我有小朋友而且是外國人,比較容易啟齒去「八卦」、去關心鄰舍。如果對方真的有很大壓力,當她感到你是安全可靠時,她會向你傾訴的,日本人也是人;同行,是醫治這個社會最好的藥。

第三個真相,政府管治。是的,日本政壇其實有很多政棍,最核突的例子是前東京都知事舛添要一,他是任意使用公帑外訪、購買高價藝術品,甚至連漫畫《蠟筆小新》都要公帑埋單,極之荒謬,跟吳克儉有得揮。而日本的好不正正是可以把這類敗類拉下來嗎?現在還在調查的文部科學省的「天下り」、森友學園與安倍的勾結,日本的傳媒、其他政黨、民眾都一直窮追猛打。反觀香港,囤地的繼續囤地、5000萬的袋袋平安、賞櫻花的繼續逼迫學子,而全部(係全部!)我們都沒有能力拉下台。

另一個作者舉的例子就是食物安全、輻射限度。首先有些根本事實要澄清。第一,「Coco壹番屋付錢請名古屋的公司代為處理過期冷凍炸豬扒」,那六萬塊被廢棄的冷凍カツ(カツ意思就是「吉列」。另外,涉事的其實不是炸豬扒,而是牛肉,ビーフカツ )。它們不是因為「過期」而被丟棄,而是因為「懷疑混入異物」(所以更加肯定不是豬扒,而是免治牛肉那種吉列)而被廢棄。廢料處理公司「ダイコー」的老闆亦因此起了「食得唔好嘥」的貪念而轉賣給超市。超市散貨了五萬塊,而截至現時為止都沒有收到有人發現異物或食物中毒的報告。(Google下日本新聞就有更多詳情)

第二,作者道「但福島原爆後,日本政府忙不迭將人體每年能接收的幅射量,由1希沃特調整至20希沃特*。」我真心認為作者寫少了一個「微」字。要知道希沃特是Sv,1 Sv等如1000 mSv。還有,福島不是原爆,而是核事故,當然也已經足夠大鑊,至今仍未能收科。而作者所說的數據,即是「每年能接收的幅射量,由1希沃特調整至20希沃特」這個說法我找不到政府官方文件依據,我找到比較貼近作者說法的就是「年間20 mSvについては、事故発生時の避難と解除に関する線量です」(來自福島県富岡町放射線情報網頁)。這個政府「一年20微希沃特(mSv)」是怎樣來呢?是日本政府根據這標準來把「避難區域」放寬為「非避難區域」、讓居民歸家。說得簡白一點就是日本政府很急進地希望盡快讓避難居民回到原居地,但當然有很多避難居民仍然不願意,覺得「一年20微希沃特(mSv)」實在太高了,所以選擇「自行避難」,而政府就認為這類居民是「自己決定繼續避難」,所以不負責。(希望我無理解錯,因為真的太多資訊)而整個日本因為福島核事故而令背景輻射量高了,環境省把全國的標準加一個「追加被曝線量」,而這個「追加被曝線量」設定為年間1毫希沃特(mSv)。

又希沃特又微希沃特,即是有沒有一個讓人看得懂的scale?日本人一年累計所受自然輻射為1.5 mSv;放射性職業工作者一年累積全身受職業照射的上限為20 mSv(ICRP推薦);從事輻射相關工作者(非女性)一年纍計所受輻射舊標准規定的上限為50 mSv。100 mSv是已證明對人體健康明顯有害的輻射劑量最低極限,亦是從事輻射相關工作者(非女性)五年纍計所受輻射法定極限。

我記得看過一個明珠台的外購節目,主持人遊走很多發生過核事故甚至核爆的地方。當然他進入危險區域是有保護衣物。其中一個女嘉賓,是切爾諾貝爾的研究者,主持人問她不怕危險嗎?她說:「輻射劑量就像威士忌。你不能一次過喝很多,否則你會酒精中毒死。但如果每日喝一丁點,身體基本上是沒有影響的。」如果我們沒有一個時空的概念去看輻射量,我們只見到一堆數字,例如192 mSv,很高,然後就恐慌,但這其實是地球上所有人類的年均輻射劑量(2.4 mSv,宇宙射線0.4+大地0.5+氡1.2+食物0.3得出)乘以80年得出的數值。

而日本整個國家,不論政府還是人民對輻射都很無力也無助。輻射當然接觸得越少越好,可是福島核事故之後,到底有多少輻射入了海、入了泥土、入了空氣實在難以估量,亦沒有捷徑、魔法能夠一次過消去所有輻射。日本人選擇怎樣面對這個難關?他們避難但不會因為怕了整個日本國提高了的背景輻射而移民;信心小的,就選擇不是東北地區生產的食物;信心大的,相信農產品的檢驗,會買東北地區生產的食物。有日本老人家會為了復興東北農業而選購他們生產的米。

日本的農產檢驗嚴格嗎?昨日《立場新聞》就有一篇文詳細講述了福島農作物的檢測:「簡單的說,就是逐批檢驗。米,是一袋一袋的檢驗,只要有發現有一粒米超標,整袋就會被銷毀;蔬果,取樣切碎檢驗(防止粒子射線穿透不足造成偽陰性),如果有一個檢體不合格,整批銷毀;畜產,分部位檢驗,只要有一個部位的肉品不合格,整頭牲畜銷毀。為什麼要做到那麼極端?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有一粒超標的米流入市面,福島縣產品就永遠結束了,此時此刻,所有福島農民都是秉持這樣的戒慎恐懼在經營自己的牧場。在這個狀況之下,其實根本就沒有「劣貨外銷」的可能性,因為不要說外銷了,不合格產品連離開產地檢驗所都有困難。」

所以我是傾向相信日本食物安全的,因為他們的檢驗規格跟他們的民族性一樣:嚴格、一絲不苟。而且不守規矩賣有問題食物的商家有什麼後果?上面提及過的「ダイコー」已經破產,麥當勞被抵制至今。

日本從來都不是一個容易、輕省的國家,做日本人艱難,做一個與日本有不能切割的聯繫的外國人則更艱難,因為日本是一個凝聚力強、團結的民族,換過另一角度來看就是他們有排他性。我理解,作為一個外人在日本生活會有很多不理解、看不過眼、灰心喪志,可是為了你愛的人,何妨不愛屋及烏,努力去理解、融入、想辦法去化解心裡對這個國家的不安、不解和鬱結呢?辦法總比困難多。如果真的化解不了,就回家(香港)啊……你也有根、也有家的。

最後,祝願作者一家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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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Moyan Brenn https://flic.kr/p/qrDWv5

髮型師與我/Mayi

生了弟弟之後我連理髮的時間都沒有了。這幾年一直有一個很滿意的髮型師,可是他真的太受歡迎,很難約時間。天氣又開始越來越熱,真的不能再忍受長頭髮,於是趁孩子補習的時候,就到附近找一家不用排隊的日本人髮型屋剪髮。

找到一間髮型屋,當時就只有店主,也即是髮型師一個人,那時未有其他客人。我先打招呼然後說了我的情況:不好意思,我是恰巧現在才找出到空檔,所以才未有預約進來,不知你有沒有時間呢?我只要剪短而已,不需要花巧,不需要染不需要電,希望不會花你太多時間。髮型師望一望時鐘說下一個客人還未到預約時間,中間恰巧有空,就答應了。

在日本人的髮型屋剪髮的時候,我都習慣不說話,因為我很擔心髮型師或其他客人會嫌棄我嘈吵。我只形容一下髮質怎樣、習慣長度如何、希望剪成怎樣就完了。今次我還提及我生弟弟以後的脫髮現象,比之前兩個孩子嚴重。他的剪刀颯颯的為我剪髮,然後他開始說話:「客人,你說你生了三個孩子?我也是呢~」他喜孜孜的繼續說:「我太太是BBC,她不會讀寫中文,但她會說廣東話,所以就選擇了在香港生活了。」我稱讚他:「一個日本人在香港生活,還要養家,真不容易啊~」(我是在稱讚兒子的家人嗎?)之後我又回復沉默,看雜誌。

髮型師有點靦腆,他從鏡子裡看我,他又問我:「嗯……想請問你的孩子在家裡說什麼語言?」他或許感到我和他「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是日夫港妻(他強調他的妻子是BBC啦)所以想知道吧?我說:「我的孩子跟我都只會說廣東話,跟爸爸……」他接上:「會日文嗎?」我說:「見到爸爸會自動轉頻道的,都會說。」他追問:「流利嗎?」我說:「嗯,我不是日本人,不知道怎樣才算『流利』,應該流利吧?兒子上日本人學校,在學校都是和日本朋友玩耍,讀日文書寫日文,看日本電視。女兒讀本地幼稚園,日文麻麻地,不過她比哥哥努力,之後應該都是升讀日本人學校,所以不擔心。(其實也擔心不來…-_-””)」我倆又回復沉默。

他沉思了一會,又問我:「即是送到日本人學校,孩子就願意說日文?」聽到這裡我開始猜測到他憂慮什麼了,或許他的孩子都習慣了母語而不說父語?(我家也曾經這樣)我安慰他:「那你要先和太太討論,你們希望孩子長遠在那裡落地生根?如果是香港,就是廣東話;如果是英國,就是英文;如果是日本,就是日文。當然最好是培養孩子成為bilingual甚至trilingual,不過我還在努力中。」此時他下一個客人到了,我們也沒有再說話,安靜的剪髮。

各有前因,眼前的髮型師讓我想起幾年前兒子的家人。

認識我一段時間的朋友應該都知道,兒子本來是跟香港的路升學的,所以讀香港幼稚園至畢業,也嘗試過考香港人小學,可是落選了。可能因為他是十二月生的孩子表現不夠成熟,永遠都是交了報名費、去過第一次面試就再也沒有下文。

我們是什麼時候改變主意讓兒子到日本人小學升學呢?幾年前有一晚,就只有我和兒子的家人深夜淺酌,幾分醉意,向來內斂的他感嘆說:「我覺得很さびしい (寂寞)。妻子不是日本人,已經不能完全明白我的母語;如今連兒子都不能百分之百互相盡情地用我的母語溝通,想到這裡就覺得很寂寞。你沒有這個感覺吧,因為你們都在用雙方的母語溝通……」(秋風吹過黃葉打圈飛過)

將心比己,既然兒子都掌握了我的母語,是不是是時候把孩子交還到父語環境去浸淫呢?於是我們夫婦就討論,例如孩子將來在那裡成家立室、安身立命?希望他適應、熟習什麼文化?希望他在那裡升學?然後達成共識-既然都考不到香港的心儀小學,不如到日本人幼稚園半年,然後再考日本人小學吧?然後就一路走來。

這一趟回日本,兒子會自己看路牌、廣告、告示,會和隔籬鄰舍打招呼、閒話家常;到公園,會主動「撩」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聊天都是圍繞最近大熱的「仮面ライダーエグゼイド」;逛動物園,看了動植物的介紹內容還會用廣東話解釋給妹妹聽。兒子的家人和兒子還會一起追看龍珠,一起砌高達模型,嘰哩咕嚕的其實我都不太清楚他們在聊什麼。

一家人,沒有人寂寞,我就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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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Ching-Yuan Shih https://flic.kr/p/e7Cj8k

 

花店的感慨/Mayi

每一年春假回日本,我都會預訂母親節的花束送給我半邊媽媽,即是奶奶;還有從大學至今待我如女兒的鹿兒島homestay媽媽。今年預訂,感受特別深刻,十分感慨。

我在東京的其中一個生活圈就是京王線沿線,京王線沿線的大車站會有京王的百貨公司、超級市場、花店,包羅萬有。我每一年訂花都在京王的花店訂的,有early bird優惠,而且只要500yen便能夠送全國。今年也不例外,不過下年真的要考慮。

那天我約了我在東京的好朋友來我家晚飯,約她們在就近我家的火車站等。我已經故意早十五分鐘到車站,因為我想先訂花束,訂好之後上一層就是火車站閘口、約定的地方。

我也是一個十分爽快的人,一入花店已經知道我要預訂什麼花束,於是就用日文立即跟店員說:「不好意思,我希望預訂母親節的花束。」對方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嬸嬸吧,她打量了一下我,然後入店,和另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店員交頭接耳,之後就換成那個男店員出來接待我。

我再向男店員重複一次:「不好意思,我希望能現在訂購母親節的花束,可以嗎?」之後男店員問了我很多問題,例如說:「你有日本地址嗎?」「如果送遞有問題,能聯絡到你嗎?」天啊我不是遊客啊夫家就在你們方圓幾百米內而已!就算我是遊客,就不能做我生意嗎?我又不是不埋單……

當然這些說話我沒有說出口,在日本學會的本領就是就算生氣都要微笑(你就當我虛偽好了)我有禮地說:「嗯,是的,我在日本有住址,就在附近而且不是酒店。如果送遞真的有問題你聯絡我在日本的家人就好了。另外我現在預訂,現在就全數付款,可以嗎?」

之後他半信半疑的給我快遞的表格還有附在花束的一小張母親節卡。嘿,我都算是揸筆搵食,寫字很快,表格再多也不難到我。五分鐘後,我把所有表格、母親節卡交給那個男店員,我已經打開銀包說:「請問總數多少?」是的,因為我真的很趕時間,還有五分鐘我的朋友就到了。他叫我等一下,要確認地址。這下子真的凸眼了,還要確認什麼啊?我現在委託你們替我運炸彈嗎?他打了很多個電話,似乎是要向速遞公司確認我每一個填寫的地址都是真地址,不是騙人的地方或者是酒店什麼的。

我就站著在收銀枱前等他在back office打電話,期間那位阿嬸店員還要叫我借開,好像我阻礙他們做生意一樣,實際上當時門面十分冷清。十分鐘後他終於出來了,說:「小姐,沒問題了,你可以付款了,總數是XXXXXyen。」那時我心裡自嘲,是不是應該感謝他給我機會付款願意做我生意?付款之後,他要跟我每一張單做第三次確認,這次我心裡真的不耐煩了,於是我在面上掛起微笑有禮地說:「對不起,我有要事要趕,而且已經遲了……」或許我的眼神還向他說了以下的話:阿店員先生,你會向一個日本人做幾次確認再每張訂單的地址都要打電話確認之類之類嗎?應該不會吧。所以他也放我走了。

我跑到火車站閘口,我的朋友已經到了,我就不停道歉然後跟她們為什麼我遲到。她們是長居在日本工作的香港人,我就向她們發牢騷了:「我每年都是這樣訂花,都不會這樣確認三四次,今次卻讓我感覺自己好像犯罪分子一樣。Come on 我真的只是預訂一束花而已,又不是偷呃拐騙。再者,我訂花,只是出錢,花束是他們,送遞的也是他們,我可以做出什麼壞事呢?」其中一個嘆氣:「唉,只怪真的太多遊客做了些奇怪事令到日本人怕了,常常都有報道,結果對外國人都有點過敏了。」

是的,太多例子了都不需要我多提,例如訂了溫泉酒店人家預備好晚餐卻no show的「Wong樣」、教人用日文名裝作是日本人訂枱的專欄作家、攜外食到人家酒家喝酒然後丟下垃圾不理的日本通……還有不計其數每日在大街小巷機場車站酒店餐廳藥房百貨公司100yen店大聲喧嘩不守禮在日本人眼中留下壞印象的旅客。

家父是一個年青時沒有機會讀書、也沒有機會出國的人。當年我留學,每次和他通電話,他都問:「你現在日語怎樣了?進步了嗎?有沒有守人家規矩啊?不要失禮啊……」當時我覺得很嘮叨,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一個人失禮看似是一個人的事,但其實這不只是一個人的事,而是在人家腦海中建構一個族群印象的大事。

為什麼我,今年在一個普通日本人花店店員(不是旅遊業從業員啊!)眼中是那種需要嚴陣以待、要煞有介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確保我是不會欺騙耍詐用假地址的人呢?不如一起想像下到底「前人」做了什麼才能建構出一個這樣的族群印象吧。而我能做的,就是做個入鄉隨俗守約守禮的好「旅客」,一點一點重建對方的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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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wasabi https://flic.kr/p/7dVKT4

 

一點甜前傳/Mayi

回港之日,外子帶了哥哥和妹妹到河邊玩,我和弟弟、奶奶在客廳裡吃早餐。奶奶一直看我吃東西的樣子,她說:「其實,Mayi 啊,我是兒子跟我說要跟你結婚才知道你存在,之前一直不知道他跟你談戀愛。不過我後來知道你老爺是知道的。」兩父子果然都是口密之人。

她問我:「Mayi,他是不是有做飯給你吃?」我說:「不是啊,現在都是我做飯,不過他喜歡外食多啦!」奶奶輕輕敲我的頭:「哎呀,婚後當然變成你煮啦,我是說談戀愛的時候!那時你就住在附近?」我說:「嗯……是。有啊~」(回憶總是甜美,紅都面晒)

她說:「其實我那時就有一個預感他有喜歡的人。有一天放工回家,我看見他在廚房很努力的做菜,又有餸菜又有湯又有飯,我問他為什麼做飯,做給我嗎?他不答我。我就知道啦~」都說所有女人都是歷史學家,十X年前的事依然歷歷在目記得清楚。(根據她的形容,她應該是碰見兒子準備給我滑雪回家之後的那頓飯吧?)

奶奶繼續說:「所以他看起來好像很不在乎你……」她摸摸弟弟的頭:「其實他很喜歡你。當然我也知道你很喜歡他,不然不會為他生這麼多孩子。謝謝你!」噢,奶奶,其實我好懷念你那個會煮飯給我吃的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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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Daisuke Matsumura https://flic.kr/p/rxvh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