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蛋糕/Mayi

幾天前我和第一次到日本留學時的香港同學E小姐見面。(注:E小姐在《一點甜》是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呢!)數數手指,對上一次哥哥還是嬰孩,差不多八年不見。她剛過生日,而且真的很久很久不見,於是約她吃晚飯。

我們都是談「近況」-這幾年如何、家人如何、工作大概如何、跟誰和誰還有聯絡、誰和誰已經失去聯絡之類。臨走時我還抱歉說:「我記得你喜歡吃蛋糕的,但今天要帶哥哥和弟弟,實在沒有手再買一個蛋糕給你了,對不起。」她笑說:「是嗎?」我還反問:「你不記得那半邊蛋糕了?」她忘了,可是我還很記得。

第一次到日本留學的五月,那時算是和兒子的家人確認了關係,週末都會拍拖去。有一天他說要早點回家,於是坐地鐵到他泊車的地方,然後開私家車送我回學生寮。那時我們手牽手離開地鐵站,就行到階梯時,突然他甩了我的手,他眼睛看著前面不遠的一個大叔。我奇怪,他說:「待會跟你解釋……」

此時我們已行到大叔附近,不知道是誰先發現誰,兩個男人有默契地「おー」的一聲打招呼。我那時還在兒子的家人旁邊,但我不知道大叔是誰所以不說話只是跟著走。他們嘰哩咕嚕地交談,應該是認識的吧?然後大叔突然間向後面的我打招呼說:「你好!我是A先生!初次見面呢~」我心想真巧,兒子的家人也是A先生。我微笑說:「A先生你好。初次見面多多指教。」

然後大叔又轉向兒子的家人,以高速日語連珠爆發地發問,大概是:她多大了?來了多久?讀那個大學?之類。兒子的家人就代我回答,還不忘補充一句:「她日語不好,你問我就好了。」他們並肩一起走,我就安靜的跟在後面。

不是說要到泊車的地方嗎?離開車站已經一段很遠的路,我們似乎已行到民居的地區,街燈很遠才有一盞,四周都是相似的房屋,路很筆直可是每條都差不多。一個人的話肯定走失,我就只好緊隨這兩個男人。這時我看見大叔的另一隻手,拿著一個蛋糕盒子。

終於到了一個平房門口,大叔拿鎖匙開門,他又轉身跟兒子的家人嘰哩咕嚕的說,我只能聽懂是關於蛋糕的。大叔家的狗也跑出來迎接他,很漂亮的一頭金毛尋回犬,牠打量我、我就讓牠嗅嗅我的手、再摸摸牠。

兒子的家人不停擰頭,說不用,這時大叔轉向我說:「你喜歡吃蛋糕嗎?我送給你。」這大叔真親切,可是兒子的家人很不領情,不停說不用。但大叔沒有理會兒子的家人,向我親切的笑叫我稍等一下,然後一個箭步跑入屋了。

我望望兒子的家人,我都不敢說話只敢打眼色說:「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兒子的家人無奈的笑笑說:「他是我爸爸,這是我家Lily,這是我家,車就泊在旁邊。我本來打算叫你在車站等,然後我回家開車來接你,可是就遇見我爸爸了。」

What?!爸爸?!阿兒子的家人你的演技真的一流表現得十分疏離啊跟這個大叔,不,是世伯才是。我應該一早猜中的當他說他是A先生的時候!可是這個世界有多少人姓陳就是有多少人姓A,這麼普遍的姓氏,聯想不到也很正常啊!

我就打兒子的家人肩膊:「怎麼不早點跟我說他是世伯!我剛才有沒有表現得很笨拙了?糟糕了我妝容是不是有點溶了?」這時大叔(世伯才是)出來了,他拿著剛剛那個蛋糕盒子,裡面有半個蛋糕。他說:「好吃的!拿回家吃。K會送你回家,晚安了!」我收起了蛋糕,以我有限卻是所知最有禮的日文道謝和道別。

兒子的家人在車上不停碎碎念:「糟糕了,今次糟糕了……」說實的我有點生氣,糟糕是因為不小心讓你父親看見我嗎?兒子的家人也很坦白:「太早披露了你固然是其中一件糟糕的事,可是你手中的蛋糕是另一件更糟糕的事。」就只是一個蛋糕啊!而且又不是我自己開口說要。我相信我面色已經夠黑。

兒子的家人好像知道不能再隱瞞我什麼就坦白說:「其實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什麼你還有一個哥哥?)你想像一下,我媽媽回家發現生日蛋糕還未吹蠟燭就消失了一半,會怎樣想?所以我才一直為你拒絕蛋糕啊!現在糟糕了,我應該怎樣跟我媽解釋?解釋我的女朋友是一個能吃掉半個蛋糕的女生嗎?」

我望住膝蓋上的蛋糕盒和裡面的半個蛋糕,覺得超級不好意思,因為我不認識的哥哥的蛋糕給我吃了一半了。我超級內疚:「那怎麼辦?其實這麼大個蛋糕,我吃不完。」兒子的家人說:「分給E啊!她之前幫我開門,當作謝謝她~」

回到宿舍我第一件事就到E小姐的房門找她,開宗明義的說:「有蛋糕,K給我的,你要不要?」E小姐沒有拒絕,我們在pantry把蛋糕分了一人一半然後放回冰箱。她後來還跟我說:「蛋糕很好吃,謝謝。」

十二年後我重提這舊事,E小姐忘了那蛋糕,不過聽我說了這段故後,她好像又有點印象。她笑說:「那蛋糕根本是預言啊。」我抱住那個長得很像爺爺的弟弟說:「對啊,已經預示我將會是A家族的家人所以預先分了一半來吃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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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陰霾-共謀罪/Mayi

最近打開報紙或看電視,都是關於「共謀罪」(きょうぼうざい)的報道和最新發展。香港傳媒鮮有報道,這法案與中國的《國安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對香港的廿三條立法應有所啟示,於是我嘗試翻譯、簡單介紹一下這在日本鬧哄哄的法案。

五月二十三日,日本眾議院在自民黨、公明黨、維新黨等大多數支持下,通過了「共謀罪」法案。「共謀罪」其實是取其大意的簡稱,它的正式名目為「犯罪の国際化及び組織化並びに情報処理の高度化に対処するための刑法等の一部を改正する法律案」。觀其漢字名目大家應該大概猜到「共謀罪」的大意是:針對國際間有組織犯罪(如跨國恐怖襲擊)而加強情報處理,因而需要修改刑法一部分的法案。不論中文還是日文讀起上來都佶屈聱牙,正因為這點佶屈聱牙,普通群眾就會相信政府的說法:這只是針對恐怖襲擊的一個修訂法案。

的確,安倍政府一直強調日本有需要通過「共謀罪」,趕及在2020年東京奧運會舉行之前完備反恐的法案,同時可履行國際組織犯罪防止條約》(United Nations Convention against Transnational Organized Crime/UNTOC)對締約國的要求。日本法相金田勝年在五月十九日眾議院法務委員會通過此法案後會見記者時說:「反恐對策切切是為國民的安全、安心、光明的社會而有的重要法案。」(原文:「テロ対策はもちろん、国民の安全、安心、明るい社会のためにぜひとも重要な法案だ。」約略中譯。)

安倍政府一直美言和強調「共謀罪」只針對跨國有組織罪行,一般民眾不會牽涉其中。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不如由條文回答。現在日本眾議院通過的「共謀罪」其實把舊有「組織的犯罪集団」概念明文化,加入227種目標罪行,符合以下條件,這些罪行只要在籌備階段便能入罪:1)屬有組織的犯罪集團的活動;2)有二人以上策劃該罪行;3)其中有人進行籌備資金或物品、堪察場地等「準備行為」。所以又稱為「テロ等準備罪」(約略中譯:恐襲等準備罪)

227種被視為「恐襲準備」的罪行有什麼呢?包括:文化財產保護法保存瀕危野生動物法賽快艇法種苗法著作產權法等。日本眾議院決算行政監視委員會議員民進黨山尾志櫻里就此評曰:「跟反恐對策沾不上邊的法例都廣泛包括了。」原文:「テロ対策と言えないものが広く含まれている」筆者約略中譯。)

現行日本法律以歐陸法系為體,謙抑性原則下刑法只會針對已發生的罪行判刑,而判刑的輕重又以「既遂」、「未遂」作分界。就以《朝日新聞》的例子來說明。有人持刀行兇,結果有兩個:既遂-受害人死了;未遂-受害人受傷未死。疑犯被捕後會以結果作為量刑分界。

然而現在的「共謀罪」就是打破這種謙抑性原則,它把227項目標罪行的犯罪時點推前到罪行尚未發生、正在籌備之時。再以持刀行兇來說明,行兇需要買刀、買刀需要錢,預備那個買刀用的錢就已經觸犯了「共謀罪」的「準備行為」可以拘捕了。

所以「共謀罪」其實是一張雙刃刀:它能夠把跨國罪行、恐怖襲擊撲滅於萌芽之時,保障日本國家安全;同時間它也是一個衝擊法治、干預和侵犯人身自由的法案。議會內有民進黨、共產黨、社民黨、自由黨群起反對之外,日本地方議會也相繼反對。還有不同界別團體例如日弁連(日本弁護士連合会)、Greenpeace Japan、日蓮宗和天理教都發出反對聲明。還有很多從事新聞、演藝、藝術創作的有名人(例如資深傳媒人田原總一朗金平茂紀大谷昭宏岸井成格;導演周防正行、藝人松尾貴史、諧星田村淳、腦科學家茂木健一郎、漫畫家小林善範、歌手佐野元春等),都表明反對「共謀罪」。

「共謀罪」又名「平成的治安維持法」。1925年的治安維持法(ちあんいじほう)立法原意是針對社會主義高漲下的過激社會運動(かげきしゃかいうんどう),取締和禁止所有以改變國體(即天皇制)及否認私有財產制度的運動和組織。到1928年修改條款和懲罰,改變國體者可被判死刑,又加入「目的遂行罪」,以否認私有財產制度為結社目的的組織者、結社者、加入組織者,亦可最高判囚十年。治安維持法的條例越趨嚴謹,由當初7條條例增至65條,原意只針對社會主義,發展下去卻被用作壓制一切反政府、反國家政策的思想和言論自由,成為驅除異見的「法律根據」。因此條例而被拘捕的人達數十萬。這種壓抑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民眾自我審查和噤聲的狀態,一直維持至二戰結束後1945年廢法為止。

似乎反對「共謀法」的人都預視到實施「共謀法」將會是治安維持法的翻版,結果都是會一步一步壓抑、箝制國民的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其中佐野元春在他facebook的言論被廣泛報道,他說:「審查是地雷!這跟限制表達無異。政府說(共謀罪)跟普通人無關係。可是誰手握判斷的權力?警察啊。被說『不可以』就要out了。」小林善範也在他的blog內明言:「我們會成為一個監視社會……自由萎縮、公共收窄的世界裡,人的活力將被奪去、創造力也逐漸減退。」

五月十八日,聯合國私隱權特別報告員Joseph Cannataci 特別就「共謀罪」法案去信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表示對該法案感憂慮。他明白日本政府以取締恐怖襲擊為目的立法,但他疑惑是否妥當、有沒有必要性。(”Yet, questions were raised on the pertinence and necessity of this additional legistation”)

Joseph Cannataci又批評該法案對「有組織犯罪集團」定義廣泛,並不僅限於恐怖分子組織,NGO也可能動輒得咎;法案沒有明確界定什麼特定行為是「預備」和「準備行為」,而執法機構要預知人/團體的行動,監控無可避免使私隱保障成疑。他認為該法案的適用範圍過於廣泛,對人的私隱權和言論自由可能造成過度限制(“Its broad scope may, if adopted into law, lead to undue restrictions to the rights to privacy and to freedom of expression.”);同時他也擔心該法案有恣意被使用的危險(”risks of arbitrary application”)。

五月二十二日,日本官房長官菅義偉於記者會上回應Joseph Cannataci的書簡說:「政府、外務省沒有直接說明的機會就單方面發公開信,書信的內容是非常不當,(日本政府)表示強烈抗議。」、「特別報告員的立場是一個獨立、個人的資格就人權狀況寫調查報告,並不代表聯合國立場。」這個官方記者會只是自說自話,沒有解答聯合國私隱權特別報告員Joseph Cannataci 在書簡中提出的任何疑慮、問題。

「共謀罪」法案已於眾議院通過,五月二十九日已交到參議院審議自民黨為首的執政聯盟希望在六月十八日或之前能通過法案。日本國會會期已進入倒數階段,以民進黨為首的在野黨陣營會以廢案為目標。在野黨將以調查加計學園(加計学園グループ/かけがくえんグループ)和安倍晉三關係為由傳召前文部科學省事務次官前川喜平來「拉布」。萬一「拉布」不成,自民黨為首的執政聯盟於參議院佔多數,預料「共謀罪」將獲通過並於年內正式立法。

日本國憲法第十九條-「思想及良心自由,不受侵犯。」它是宗教自由(第二十條)、集會/結社/言論自由(第二十一條)和學術自由(第二十三條)的總綱,也是民主國家能夠行使民主所要保障人民最基本能擁有的自由。然而安倍政權下,繼「新安保條例」挑戰日本國憲法第九條(不保存海陸空軍戰力、永久放棄戰爭權利),現在又有說得不明不白充滿釋法空間的「共謀罪」來衝擊日本國憲法第十九條。

日本如果解除了武裝、軍事的箝制,再置國家安全於個人自由之上,發展下去會有異於日本在1925年治安維持法立法後行的舊路嗎?這不正是為了防備恐怖分子而把自己都變成恐怖組織嗎?軍國主義與恐怖主義,本質上,無異。

參考資料:

《朝日新聞》的「共謀罪」專題:http://www.asahi.com/topics/word/%E5%85%B1%E8%AC%80%E7%BD%AA.html?iref=pc_extlink

聯合國私隱權特別報告員Joseph Cannataci致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書簡:http://www.ohchr.org/Documents/Issues/Privacy/OL_JPN.pdf

 

圖片來源:Huffpost

http://www.huffingtonpost.jp/nobuto-hosaka/conspiracy_b_1429856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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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檔案》觀後感-有溫度的鐵板/Mayi

五月二十四日,我獨個到西灣河電影資料館觀看《消失的檔案》,一套我由參與眾籌開始便期待已久的紀錄片。我是八十後,六七暴動就像你現在找一個千禧後土生土長香港人討論六四一樣,不痛不癢,認識僅限於教科書上的片言隻字,還有官方記錄的21秒片段一樣。

然而這幾年香港的急速劇變,特別是某幾個範疇受到很赤裸的干預、制肘,是香港人不習慣、覺得很難睇、很荒謬的衝擊,卻日復日地上演。第一次見到還會看不過眼,大聲呼喊「XX已死」;可是變本加厲的戲碼再上演又上演的時候,人便麻木、噤聲、後退,讓出那些本來理直氣壯可享用的空間、權力和自由。

於我,有一種危機感油然而生:要改寫歷史,把白說成黑、黑說成白,原來太輕易。現在再不認識香港本土歷史的話,我怕我以後都沒有機會認識真實的歷史。所以有幾段香港本土歷史,我在意、想認識更多,其一就是香港保衛戰;其二就是六七暴動。

開場,屏息靜氣、摘錄筆記地過了兩個小時。那兩個小時是很濃縮地以中共香港工作小組負責人吳荻舟先生的筆記作經緯線,把六七暴動的脈絡、那八個月發生過的有標誌性的事件、轉折都一一交代。紀錄片還訪問了包括左中右陣營,或見證或參與六七暴動的人及其後代。我相信導演是希望受訪者口中立體地把六七暴動呈現出來。

離自己很遠的事實、史實如果是直白客觀地交代出來,理應不會牽動很多情緒。事實上卻相反。那些收到政治指示而不分青紅皂白地抹黑、煽動群眾搞事的報章和組織;那些曾經是站在「反英抗暴」一方然後覺今是而昨非的老人;那些在左校接受教育而參與六七暴動、甚至被判囚的少年人;那些忽而有感時與我,要把歷史定論「撥亂反正」而突然活躍,為暴動塗脂抹粉、「討個說法」的文化人和政治人物;還有如今憶述林彬仍會眼泛淚光、不想再經過文福道文運道一帶的女士(她當時只是一個小女孩)…… 都牽動到我,一個八十後港人,很多情緒起復。

回程路上我一直思考:既然是客觀地交代事實,為何會如此牽動情緒?我假設客觀現實是中性的,為何有些人還會如此害怕這段歷史,一點一點令檔案湮沒消失、一點一點去篡改(例如13歲理髮學徒陳廣生是在12/5/1967黃大仙徒置區二樓頭中石頭死,四十多年後工聯會將陳廣生死的位置,原因和日期都改了),近幾年更急於翻案、重新定調呢?

我問一位主修歷史的朋友,我告訴他我看過《消失的檔案》後心中的糾結:「既然是客觀事實,事實理應為中性,為什麼我會有情緒?為什麼我,一個對六七年毫無認知的人,還是有一個跟港英政府一樣的判斷:六七暴動是一場歷時八個月、牽涉了八千零四十七個真假炸彈、令多人受傷甚至死亡的暴動,不是反殖民反帝國主義反英國政府『反英抗暴』的正義之師?是紀錄片不客觀嗎?我相信不是。那我是不是被一直以來的歷史論述左右了判斷?」

朋友說:「正如司馬遷,他寫《史記》也是不虚美、不隱惡,很直白地交代歷史事實,可是在正文之後他都會有『太史公曰』一小段來交代自己的想法、判斷。所以你知道了六七這件事之後,有判斷和情緒是沒問題的。」

醍醐灌頂一樣,我了解到歷史事件本來就不能不涉及情緒,因為推進時已滲雜很多人性、道德判斷。警察理應是正義一方,卻會打死未判刑、被拘留的示威者,所以大家會判斷警察不對,而事實上他們後來也受到法律制裁;吳荻舟先生理應是支持「反英抗暴」的,危急關頭他做了一個有人性、符合道德的判斷:擋下七百打大鐮刀(即八千四百把)和一批廣州海運局的護航槍支,不讓事態變得更血腥暴力。甚至參與其中的人經年反省也會作判斷、定論:《新晚報》前總編輯羅孚就六七暴動公開道歉、學友社主席梁慕嫻在鏡頭前的鞠躬和懺悔。

《消失的檔案》裡其中一個受訪者,六七暴動時他是培僑中學的學生黃耀堃教授,他是我大學時期的老師。他在紀錄片裡有一段說話我印象很深刻,大意如下:批判思考好重要。馬力到後期也親自對我說:「六七暴動是不對的」,但他還是要跟左派的主旋律去說話,蓋過自己的道德判斷,不可悲嗎?

面對現在教育倡議的那種凡事都要「中立」避免下判斷的考試訓練和氛圍,下一代與生俱來能夠以人性、道德作出判斷的本能恐被磨走。當檔案消失、社會對此事的記憶逐漸消亡,就搬出很多似是而非的「事實」,說「反英抗暴」帶來很多貢獻,港英政府在六七後推行的九年免費教育、勞工政策、房屋政策等利民政策,都是左派的「犧牲」而換來的「汗馬功勞」;更無恥是美化當年惡行、頒/受大紫荊勳章、面無愧色地繼續當「社會賢達」,同時又雙重標準把香港的示威醜化成暴亂。所以,批判思考真的很重要;更重要的是良知-不能把非說成是、惡說成美。

最後,再一次感謝導演羅恩惠花四年千錘百煉打造了這塊經得起批判歷練、真實無偽、刻滿事實、有人性、有溫度的「鐵板」。希望這段歷史不會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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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D.I. Hammonds https://flic.kr/p/psStoU

日本所關心的香港議題-香港學童自殺/Mayi

繼上一次介紹過TBS的新聞節目《報道特集》關於香港民主發展的特輯、NHK《ドキュメント72時間》介紹重慶大廈,剛剛5月23日晚上十點至十點五十分,BS 1 NHK的《国際報道2017》其中有一個小專題探討香港學童自殺急增的問題。

香港自身看學童自殺問題,多數歸因於香港教育制度出問題(甚至教育局局長本身都已經係一個大問題),學校之間競爭轉嫁到學生身上。學生除了需要應付年復年增加的功課、操練,還有「為了提高競爭力」而參加的各式各樣課外活動,完全沒有私人時間/空間放鬆。感受不到家庭的愛、政治環境令社會氣氛更為黯淡、看不見畢業後的前路等。

NHK沒有直接歸納出一個原因,可是由其剪裁大概可知編採者的取態。首先交代香港大學由回歸前沒有很多大陸學生,發展到回歸二十年後約10%都是來自大陸的精英學生。而這些來自大陸的精英學生多能到較高薪金的企業就職。香港人的應對如此競爭的方法,就是把孩子訓練成精英,將來在社會競爭中生存。記者到屋邨普通住戶經營的「功課班/補習社?」,其中一個孩子說:「每日三個半小時,每星期六次。」然後記者專注跟蹤其中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小女孩。

小女孩放學後先有三個半小時的補習,晚上八點前回家吃飯,吃飯之後要練琴、溫習功課,根本沒有私人時間,連玩耍、看電視的機會都沒有。記者訪問其父母,他們說大陸來的知識分子都很厲害、很有知識,各行各業都難不到他們,所以更加要培養小孩子學術和課外活動,讓她更有競爭力,將來能選擇理想工作。然後過幕出現一句「逃げ場のない圧力」(約略中譯:無處可逃的壓力)

鏡頭一轉,就到兆基創意書院,那裡的學生以學生自殺作主題製作了一個話劇,話劇裡當然透露很多學生的壓力和心聲。最後就是一個觀眾(應該是媽媽),她眼泛淚光的說,自己或許無意識地給予孩子太多壓力,會反省是不是逼得太緊。然後小專輯這裡就完了。

NHK的女主播後來補充,這齣以學生自殺為主題的話劇得很多人關注,觀眾滿座;另外香港防止自殺的NGO會聆聽學生意見,然後向政府提交意見。這些都是比較「建前」的收尾,可是大家能讀到編採者的真心真意嗎?我相信上面都指向得十分清楚。

兒子的家人和兒子一起手看,他向小學三年級的兒子說:「你看,香港小學三年級有這麼多功課……」日本也有學童自殺,可是自殺原因多是被欺凌,而不是功課壓力、成績不好。在日本就算成績不標青,也可到短大或專門學校進修,甚至再傳統一點拜師學藝,成為一個最基本能糊口、在日本生活的「職人」。

大家有興趣的話,不妨到以下連結:http://www6.nhk.or.jp/kokusaihoudou/bs22/lounge/index.html?i=170523 觀看。短短五分多鐘,值得了解日本人是怎樣理解香港學童自殺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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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a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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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意義/Mayi

日前和兩個甚有才氣的文友吃飯(其實已變成朋友了!),他們異口同聲說不會慶祝母親節。母親自己選擇做母親,與子女何干?

我當時沒說話,其實我腦裡load一單舊聞。(希望沒有記錯,因為google不出來)美國有一個男子,他的性傾向和疾病令他對生命感到很沮喪,於是他控告父母-沒有徵得他同意下,就生下他,讓他來這個世界受苦。法官判決男子敗訴,但我忘了法官在判詞說什麼了,或者是這個案例一出,將會很大鑊吧,很多人會因自己的不運、不幸而告自己父母。

我想,的確,世間上所有母子關係都是一廂情願的。我意思是,男女一夜雲雨後的副產品就是懷孕產子;當然亦有人是將懷孕產子視為正產品而一夜雲雨是手段,whatever and anyway,有一個新生命出現了,他/她的確是不由自主地來到這個世界的。(怎麼好像說得很存在主義了)

然後我看看眼前這兩位朋友,是兩位滿有智慧、很有想法的人,而我是由衷地感謝伯母在幾十年前捱了十級痛楚生了他們出來,然後在幾十年後讓我遇見他們,成為我的朋友,而且是會豐富我生命的朋友。

我再看看我自己。家母生了我和其他三個姐妹,我都忘了何時開始會慶祝母親節,但很肯定不是由我父母提出要慶祝的,而是幾姐妹很自發地去慶祝母親節。小時候的「慶祝」只不過是畫一張卡(要阿媽收拾顏色筆、紙碎)、煮一頓飯(整到廚房烏里單刀還要阿媽善後)、一份小禮物(其實都是問阿媽拎零用錢買的)。再大個一點會認真一點慶祝,但母親節之後又打回原形,還是會做很多任性的事激嬲阿媽。

如今我已經是一個媽媽了,而我有三個樣貌相像但性格各異的孩子。我沒有跟他們說今天是母親節,他們也如常看卡通片、玩玩具、畫漫畫、爬到枱腳然後咬得津津有味…… 我不介意他們不慶祝母親節,我不介意他們將來會頂撞我讓我傷心,我不介意他們有自己的理想而要離開我,我不介意他們的價值觀跟我不一樣,我不介意……

母親為什麼值得敬仰,除了她的確以身體煉成你的肉體、經歷N級痛楚生產之外,還有眠乾睡濕的照顧、至死方終的牽腸掛肚,最特別最重要還是那份無條件的包容-她其實完全不懂你的世界和價值,口裡叫你不如歸去快點收皮,實際上她還是默默在遠處守護支持你的。

祝各位母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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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Sanger Lung https://flic.kr/p/oQvebn

狗屎運/Mayi

我媽常說我有「狗屎運」,其實我到現在都不太清楚「狗屎運」的定義,但根據一些例子應該能夠綜合出來:不是名校不是特別聰穎卻碌過兩次公開考試入大學;不是名列前茅卻執到二攤有個蚊型獎學金到英國讀碩士;沒有姿色/知識卻「娶」到妻夫木聰來香港(不過當然只是借來的時間,會回日本的);作為老母很懶,兒子/女兒自動波生性(沒有「病」呀下)……

我想,「狗屎運」就是那種好像沒事沒幹沒計劃沒機心踩中狗屎一樣的彩數,即是純粹幸運。上面例子要加多一個,就是:我在小三時認識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做朋友。

其實之前已經提及過這位朋友,一個小學三年級開始認識的同學,之後升上同一間中學。你說熟又不是特別熟,但翻開相簿總見到她的身影;電話簿會有她的電話,甚至她娘家的電話;大家都見過對方最醜樣的時候、最真的性情,當然還有花名、情史、一堆堆一籮籮的軼(柒)事。

事緣弟弟需要餵食,買新的High chair或餵食枱或可以餵食的學行車,又好像很浪費,因為已經第三胎了應該沒有人接手,而且只用一段短時間,於是就打算買二手的。終於找到一架新淨而且可以餵食的學行車,但交收地點在太子,我實在不可能拖男帶女去交收再搬回來,於是放棄。

然後我收到一通電話。我的朋友打來第一句就話:「你想要那架學行車,對不對?我看了圖,覺得很新淨,不要好可惜。不如我出去幫你拎,我已聯絡賣家,而家等回覆。」我奇怪,她怎麼會知道我想要那架學行車?然後想起,我曾經向她提及我希望要一架。她細心到連我在留言裡說太遠了要放棄都知道。我就阻止她:「你有兩個要照顧,不要麻煩你走一趟啦。」她說:「我暫時有工人姐姐照顧BB,家姐要上興趣班我有兩小時空檔,我就趁那空檔出太子幫你收貨。好吧好吧,當我有一個機會出外。」所謂「出外」其實只是為我當跑腿,在觀塘線來回一轉。我超級不好意思、又超級感動,她的盛情難卻,我就說好。

兩個小時後我已經見到那學行車了!朋友身水身汗,她在閘內,我在閘外。她抬給我,說:「不是很重,你一個人能搬回去的。」「你現在試開,不會開的話我再問賣家。」「我檢查過,很新淨!」我見到她好像比我更關心的樣子,真的超級不好意思,除了買學行車的錢,我還給她利是作車馬費。她回絕:「你有冇攪錯!我自願幫你的,唔好計較,唔好老土!」「你去日本都會記掛我買手信我,我都沒有什麼答謝你。」其實我那時很想哭,不過我以笑帶過,是感動到想哭。她趕著接女兒,一陣風一樣走了。

把那個學行車抬回家的時候,我也身水身汗,其實我身形還比我朋友健碩一點,她到底怎樣在熙來攘往的車站內搬來搬去?是多深厚的友誼才能如此無悔無怨的付出。我一直回想我對她做了什麼好事?我就只是記得一件,就是中學時我把所有地理的書本和筆記給她,還要她自備車仔來抬回家喔。唉,how PK I am。

作為一個情感愚鈍的人,有時候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報一個這樣的好朋友。我們由女孩、少女、女人,變成人母,都一直知道對方。昨日我看見我們四個孩子,她兩個女兒跟我的妹妹弟弟是同年的,玩得很高興。如果我們能一起看對方做岳母、奶奶,一起看著對方變成大嬸、婆婆,然後有一天一起拖外孫出來飲茶敍舊,那就是對這段友誼最大的回報吧?我想。

謝謝你。這些年來包容我所有莽撞、直白、衝動、愚鈍、失禮……我們要像我的狗屎運一樣,要長長久久啊!

(注:學行車拿回家,三小時後,其中一個前轆甩了。嘗試修理,可是失敗了。外子說:「絕對是你的磁場影響!」。結論是能夠在我家裡「生存」到的家電、傢俬,都真的很命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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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transitmodes https://flic.kr/p/94nhz4

 

六個月/Mayi

好像電影快鏡一樣,弟弟一晃眼便半歲大了。雖然已經是第三任母親,但對上一次朝夕相對一個嬰兒已經是四年前的事,要重拾早已忘掉的故技。

一星期前,買了一套製作離乳食的用具(舊的一套早就送人了),把馬鈴薯放在筲箕上磨的時候,突然間覺得-很快、太快-弟弟成長的步伐真快,快得好像每天我要重新認識他一樣。他昨天還在床上典來典去,今天他終於成功轉身了;昨天才成功轉身,今天他又嘗試以肚臍作中心在床上自轉(而我則公轉);昨天他成功以肚腩蠕動離開地墊,今天他已經成功蠕動到餐桌下,把木凳腳當作咬牙膠咬得津津有味……

弟弟外貌開始改變了,單眼皮男生變成鴛鴦眼男生,一隻眼變成明顯的雙眼皮,另一隻依然很單。皮膚很白,這點和哥哥、姐姐都不一樣。復活節假的時候帶他們三兄妹到佐敦谷野餐,哥哥和姐姐曬成古銅色,他只是紅了一點,兩日後又回復白嫩了。腰長腳短而且胖,他的肚腩太大所以他還未能「摺埋」自己,未能成功坐起來;他很想爬我知道,但他的腿實在太短了,根本撑不到地,結果只有肚腩支撐身體。

有一點他由出生至今都沒變,就是喜歡笑,笑的時候兩眼會彎成線,很日本人。當然他也會哭,而且哭聲越來越響亮,特別是我把他留在外婆或Auntie家出外接哥哥放學時,時間一久都未見我回家,他會哭得很淒厲,鄰居都以為我們虐兒。

哥哥和妹妹已經十分適應家裡多了弟弟。我們回日本探爺爺嫲嫲,有一次留下弟弟在家,我們一家四口開車到溫泉。開車只是五分鐘,妹妹說:「媽媽,我好掛住弟弟。」哥哥接著說:「哎呀,我都係……」車內突然充滿歉疚的氣氛,好像丟下弟弟只有他們兩個找樂子是不對的。

至於我?三個字:母瘦雛漸肥。睡眠不足是常態,放棄也成為習慣:很多工作機會(已推掉了一堆工作)、很多嗜好(例如很多題材想寫,但真的沒有時間,結果過時了)。我從來沒有修身的煩惱,家務已經是很足夠的勞動與運動了;我有吃,但吃一點就飽了,因為餵孩子的時候好像把自己都餵飽了。

這半年我最愛深夜,孩子都睡去的時間,我可以看看我喜歡吃的,還有追看那天的新聞。謝謝各位還留在這個page看我發牢騷,看我深夜餓了,還有深夜歌曲推介。弟弟將來看得懂這裡的文字和記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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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gger 6 month

圖片來源:Flickr User:Jennifer Shepperd https://flic.kr/p/fuu37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