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偷走你的中文/Mayi

前天接兒子放學,經過一個裝修中的停車場,四處都張貼了「油漆未乾」四個大字。我跟兒子說:「不要碰到牆壁啊。」兒子就一直跟在我背後走。

之後我們要落樓梯。樓梯和地面連接的地方有一級,上面有一塊鐵板似乎是為了方便買餸車/嬰兒車上落。那塊鐵板也有油漆,地面上貼了「油漆未乾」四個大字。

我見到那四個大字已本能地急剎、繞過,大嗌:「不要踏!」就在最尾一粒字發音的時候,兒子其中一隻腳剛剛踏下去了-灰色的油漆上留有一個淺淺的腳印。(這時我祈禱油漆已乾/半乾,那起碼雨水能沖走那腳印)

我登時氣煞:「哎呀!你麻煩到工人要再上油了!你看不懂『油漆未乾』嗎?!」他不說話。我說:「你見過貓貓狗狗經過那些剛鋪石屎的路嗎?留下一個個腳印。」他笑:「見過!好搞笑的!」我說:「但大家不會怪貓貓狗狗,因為牠們本來不識字。可是,哥哥,你已經是小學生了,你還認不到字?」

他又不說話了。我也感到自己說得過份,其實不能怪他。堂堂一個中文系畢業生,兒子竟然不會中文字,我於心有愧。於是我也不說話。後來兒子細細聲說:「我只看得懂……あぶら (油),還有みらい (未來,他想說那個「未」字)」然後我就想,對啊,「未來的油」嗎?其實他那一踏,也真的情有可原。

兒子不是未讀過中文。他兩歲開始讀N班,直到K3幼稚園畢業,都一直有學中文。後來到日本人幼稚園,他有上教會那種很輕鬆沒有功課沒有壓力的中文認字班。升上日本人小學,沒有中文堂,可是「国語」(日文)堂也有漢字要學。一個漢字要他記音讀訓讀還有廣東話發音似乎太多了,我怕太亂,於是取消了認字班。此消彼長,他的日文越來越好,但他的中文則忘得七七八八了。見到他借日文圖書看得津津有味,我開始有點妒忌兒子的家人-為何他會讀會寫日文,卻不能讀寫中文呢?

兒子的家人說:「Come on,你是專業中文老師,你可以親自教他。」可是我是專門教傳意、商務、公函那種中文,我的學生是已經離開幼稚園、初小階段十幾年的青年了。要教一個小朋友認一個字,記一個讀音,原來我是沒有這樣的教學經驗。我嘗試過買一些小一程度的中文閱讀理解練習,和他一起讀短文章,然後要他答問題。他會聽,會口頭上答問題,但要他下筆寫,他就說:「媽媽,太多筆劃,很深。很累。」於是又不能繼續。

這大概是一開始選擇了日本人學校的trade off。現在我的期望是:首先他必須認好、學好日文的所有漢字。待他到高中或大學之時,再叫他到台灣或香港(如果當時還是用繁體字的話)留學一年學中文。那,最起碼,他長大了,找到媽媽這個page,都能回味自己成長的足跡吧?

(大家有沒有類似經驗?又或者有什麼建議?歡迎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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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Miriam Choi https://flic.kr/p/dzuSFU

 

義理朱古力/Mayi

日本人是一個很奇特的民族,總是很喜歡把節日和特定食物劃上等號,例如剛過的聖誕節就一定要吃KFC炸雞,情人節一定要送朱古力一樣。第一年在日本留學還未明白這個道理。

那年我入了劍道部,有很多男性的先輩(せんぱい) 。二月上旬剛過,宿舍的pantry傳來陣陣朱古力香,不同國籍的女同學會在那張很大的餐桌上「起壇」自製朱古力。所謂「自製」其實只是把朱古力塊加熱溶了,然後在把朱古力槳倒入另一個模再雪凍定型再裝飾、包裝,而已。然而鈍感如我,只以為大家用愛心炮製朱古力給各自的男朋友,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太遲……

直到情人節前一兩天,和台灣來的女同學一起到吉祥寺購物,她第一件事就跑到朱古力的貨架,掃貨。我還笑她:「吃這麼多,胖死了。」她瞪大眼說:「你不知道?」我問:「知道什麼?有人暗戀我嗎?」(這時將來兒子的家人應該打了一個乞嗤)她繼續說:「日本情人節女生要送朱古力給男生的,這是常識好嗎。你還要是劍道部的,應該有很多男生吧,你還不買?派現成的總比兩手空空好!」我說:「可是我沒有愛上他們任何一個啊!」她已經開始沒好氣:「義理チョコ,漢字是『道義』的『義』、『道理』的『理』。你就當作是『出於道義及人道理由而送的朱古力』吧,基本上只要你認識他,關係不算特別糟糕,在情人節都會送的。」那時我還不太懂到底有什麼義理在裡頭,可是入鄉隨俗,就買了一些朱古力,打算情人節那天派街坊。

情人節情人間會互相送禮物,這點很普世,我倒明白。可是為何在日本過情人節則一定要女方送朱古力呢?為什麼一定要是朱古力呢?而且不僅是送給情人,還要送給身邊認識的男性朋友、同事,這不是有點太「大愛」嗎?那到底什麼時候開始了這「傳統」呢?

在日本已有人一早考究過這種「日本型情人節」送贈朱古力的習慣和起源。小笠原祐子於1998年的著作《OLたちの<レジスタンス>》(約略中譯:《OL們的「抵抗」》)其中第三章<バレンタインデー>(Valentine’s Day)比較了美日情人節的分別,根據訪問OL而整合了「日本型情人節」的送禮特徵:一,執著以朱古力為禮物;二,由女性單向向男性送禮;三,在辦公室內積極的送禮。日本人認為「情人節是女性送贈男性朱古力的日子」,與美國人認為「情人節是向配偶或情人示愛的日子」有明顯分別。

為何情人節在日本變成如此友愛呢?那應該是基於日本人的人際關係的特殊運作。日本人常常強調要顧及對方感受,所以要「遠慮」(えんりょ)要自律,不要「迷惑」(めいわく)到別人。一考慮到沒有拍拖的男同學/同事在情人節兩手空空很落寞時,作為女同學/同事便送他們「義理朱古力」;然而怕被誤會,於是多數送給全體男同學/同事,當作答謝平日的關照,使人際關係更和睦。

要留意,朱古力是有「格差」( かくさ)的,對於越相熟、越有好感的男生,朱古力花的心思也越多。例如送給不相熟的男同事,送雷神朱古力(ブラックサンダー)就一目了然了;但送給一直暗戀的男生或男朋友,則要送花很多愛心時間自製的朱古力,這就是「本命チョコ」(真命天子朱古力)了。

當然,也有女生是為了在3月14日白色情人節(ホワイトデー/White Day)收到回禮,所以「先下手為強」漁翁撒網式大派朱古力,希望在白色情人節收到回禮。(前提是那個男生對你有意思才會回禮啊……)

小笠原祐子根據考究和訪談日本朱古力生產商得到的答覆,她把日本情人節送贈朱古力的「傳統」上溯至朱古力店Morozoff摩洛索夫)在1936年2月12日於《The Japan Advertiser 》刊登的一則英文廣告。廣告內容「For Your…/ VALENTINE/ Make A Present of/ Morozoff’s/ FANCY BOX CHOCOLATE」首次把朱古力和情人節扯上關係。(我個人則認為上溯至1936年的一個英文廣告是有點牽強,因為與1956年不二家開始在情人節宣傳有20年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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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出處:https://kids.gakken.co.jp/rekishi/first/vol010/

到了1956年不二家指示零售商於情人節促銷。小笠原祐子根據其社內雜誌《不二家マンスリー 》(不二家Monthly)的宣傳文,認為當時的宣傳策略,不論送禮一方還是收禮一方,想像範圍都比現在更廣(僅限女性送給男性)。1958年開始メリーチョコレートカムパニーMary Chocolate Co.,Ltd.)於情人節舉行大減價,漸漸建立了「情人節送朱古力」的印象,亦是日本國內最初以「女性送贈朱古力給男性」的印象來宣傳,被視為確立日本型情人節送贈朱古力傳統的源頭。1960年開始,森永製菓有策略地開始於情人節宣傳朱古力,於《女性自身》賣廣告,買森永朱古力商品可換取獎賞。在女性雜誌賣廣告加上能夠換取「女性向け」(專為女性而設)的獎品,其實都是商業計算-塑造女性為情人節朱古力的主消費群。可是到了1966年卻因成果不似預期而中止了以女性為目標的情人節宣傳項目。其他大朱古力生產商包括江崎固力果江崎グリコ)、明治製菓樂天( ロッテ),都回覆是在1970年代後半,開始跟隨其他競爭對手而加入了情人節朱古力的市場,從此「情人節送朱古力」這傳統正式在日本紮根至今。

然而這傳統也不是人人受落,太性別定型而且浪費時間、金錢、心思,容易令人誤會或表錯情。日本有些公司是不主張在情人節派/收義理朱古力。比較為人熟悉的例子是,全球最大婚戀拉紅線網站Match.comマッチ・ドットコム ジャパン株式会社)便在2009年張貼題為「2月14日のないチョコレートを形式的に贈答する『義理チョコ』社内配布禁止令」的通告(約略中譯:禁止2月14日在公司裡派發形式上送贈卻沒有愛的義理朱古力)理由是「如果有精力預備義理朱古力和白色情人節的回禮,不如專心工作」,「準備/選購/批發義理朱古力浪費時間,生產力下降」。不過,Match.com在通告也補充「鼓勵有愛的本命朱古力」。也有公司鼓勵同事與其花費在義理朱古力,不如捐那筆錢給慈善機構。

好了,很知性地說了一堆關於日本型情人節、義理朱古力的起源與發展,最後就以一段小插曲來收尾吧。那年情人節,就是將來成為我兒子的家人的那個他,約我到富士急,同時我也約了另外三個女生一起去。我實在沒有時間準備,而且溶了再雪凍凝固的朱古力感覺會吃壞對方肚子,最後買了一盒現成的朱古力給他。讓人感到很曖昧,因為那盒朱古力的價格、包裝介乎義理與本命之間。我們之後還吵架了,現在回想,或許他當時有點生氣為何我不送一盒自製的朱古力吧?(大家可參看我的一篇舊文《一點甜》)到了3月14日,他送了一盒法式handmade朱古力給我。我鈍感依然,問他:「怎麼了?送我朱古力?有什麼要慶祝嗎?」他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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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Mayi

聽文友山地媽講,現在流行寫文講自己產程用了幾多分鐘或者嬰兒一覺可以睡多久之類。我不打算寫什麼「心得」了,始終各家各法不能一言以蔽之。不過適逢昨日是弟弟三個月大的大日子,即管記錄一下他這幾個月帶給我什麼,老來下酒。

大家有看我的深夜留言就知道,他也遺傳了我的夜遊神基因,夜晚一時(這是起錶價而已)喝過人奶才睡,中間他不會起床;不過就算不用餵夜奶我都會在五點多起床,為哥哥做便當和預備早餐。大概在哥哥出門之後,他便睡醒然後喝人奶,喝飽又再睡;弟弟入睡了又到妹妹要起床梳洗吃早餐上學了。簡單來說,他們三兄妹十分合拍,生活時鐘好像已經天生分了工,去分享能夠獨對媽媽的時間,例如哥哥還在學校、妹妹午睡時弟弟很清醒;到我要出門接哥哥放學他又會入睡;弟弟喜歡洗澡後索奶,之後又呼呼入睡,晚飯時間我就能夠照顧哥哥和妹妹吃飯,之後洗碗、抹地、晾衣服、洗澡。哥哥最早上床睡覺,我梳洗後會陪妹妹玩一會,待妹妹睡了,弟弟就醒來要媽媽了!

我現在的體重比做女時輕了十公斤,所以家母會擔心我吃太少/睡太少。做了媽媽就是這個樣子吧,煮飯餵食以後往往忘記自己的餓,處理好所有家頭細務之後發現自己已經忙飽了。其實家母和Auntie已經幫輕了很多,會為我送妹妹上學讓好等我睡得飽一點,到我要接放學、買餸時為我看顧弟妹。

三個月的適應期總算順利過渡了,哥哥和妹妹心理也調整好。昨日我問哥哥:「你知道弟弟已經來了我們家三個月嗎?」哥哥點頭,我補充:「不只是三個月,他永永遠遠都是你的弟弟,跟我們一起做一家人。」哥哥又點頭然後撩弟弟聊天,不停說:「叫我大佬!大佬呀!」;妹妹則永遠比哥哥斯文細心,她聽見睡房傳來弟弟的叫聲就會跑入睡房看弟弟,唱歌哄他。

或許弟弟有哥哥妹妹作榜樣,他好像很「早熟」。他滿月後彷彿已經會看眉頭眼額,然後作出種種反應。他很怕寂寞,如果一個人在房間或梳化上,他會大叫,一有人抱起他,他會送你一個超級燦爛的笑容;大叫沒有人理會他會哭,他哭了你才入睡房抱他、安撫他的話,他會扁嘴,好像很委屈的樣子。我時不時抱起他聊天,他會張開口,好像很想說話,他很用力很努力想控制自己的聲帶,然後終於發出「吖吖/咕咕」的聲音,再笑,好像真的聽得懂一樣。他餓了會倚在我的胸口,他的頭太大了,就算他很想控制他的頸可是他的頭又大又重,結果就是一撞一撞的靠向我胸膛要索奶。

弟弟帶給我莫大的幸福感,這應該就是他給我的賞賜了。弟弟,謝謝你來了我家三個月了,希望你繼續吃得多睡得飽,快高長大、笑口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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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yassan-yukky https://flic.kr/p/6TGJ2F

少少無拘的表態/Mayi

賴叔和史兄都講得比我清楚,只是表態還是清清楚楚自己說出來比較好。

作為一個八十後土生土長經歷過佔中已成家立室的普通香港人,你問我討厭民主黨入中聯辦嗎?討厭。你問我討厭831框架嗎?討厭。綜觀我私人facebook的朋友各人的表態,831框架似乎變成一個唯一標準去斷定一個人應否被送入閘,只要候選人不否定831框架,那已經絕對不能接受。

我的私人facebook有兩類人,一類是寧願投白票都不會投曾俊華的人,因為他已表明尊重831框架下重啟政改;另一類就是支持曾俊華,因為他已經頗合眼緣,很香港,各界對他都沒有很大意見,連曾俊華都不滿意而投白票或者選一個公民提名/長毛去選,其實是浪費了300+,因為送唔到公民提名那個入閘就即是保送林鄭;就算入到閘都肯定選唔到。

我不肯定是不是因為我是一個師奶,而且已經對近幾年的政治新聞感到很疲憊很無力,我真心支持曾俊華所說的「休養生息」。未來五年香港只需要一個正常人(「正常」的意思是沒有psychopath)做特首,我不介意他傾向建制,但最少要是一個公道、講道理、守規矩、不會有權用盡而且厚顏無恥的人。

而四個候選人裡面,有兩個應該不夠票,有兩個又完全不能考慮(一個是689 2.0一個要入西環謝票),就只剩下曾俊華有機會入閘和林鄭較勁。所以我很實際,我是選委我有票的話,我會投曾俊華。然而我只有票選選委,而最後成功成為選委的泛民選委,就是上面的第一類人:只要沒有表明反對831框架,就不作考慮,會選擇公民提名的候選人,如沒有則投白票。

曾俊華說過:「2014年的爭端有多大,所以我們現在有『831』基礎,這亦是人大常委決定,我們要以這個基礎開始,其他我們亦要看社會上氛圍。」在我看來,那更似是手段,是不能不說的門面說話。因為你只要一表明反對831框架,基本上連入閘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有人仍然要以烏托邦為理想,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怎樣都要選一個公民提名兼反對831的候選人,甚至投白票,那其實根據現在的遊戲規則和客觀條件,最終只會發展成射落海都唔益你,結果就益了689 2.0。當日不停叫人含淚投白鴿逗號,都不要射落海否則益了鼎鼎,如今卻一下子叫人射落海都唔好益曾俊華,真係情何以堪?而且有很多有選票選選委的人和我一樣很實際,選你不是為了送你入去投那滿有光環進佔道德高地堅守原則的白票(不知何解又令我諗起梁耀忠,唉),這一班選民絕對會在下一屆票債票償。

所以不如大家幫幫手,曾俊華的眾籌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缺的不是錢,他更想要的是公民、普羅大眾的授權來塞住說他沒有公民提名的那把口。少無拘但可以選擇一些能夠表態的金額,例如68.94, 83.14, 89.64……最後大家真的有閒錢,建議捐助FactWire News Agency傳真社、本土研究社之類需要錢來運作做實事的機構。

(利益申報:此並非廣告。我並非曾俊華及任何2017特首候選人競選團隊成員之一,亦不會因此文得到任何形式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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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出處:https://www.facebook.com/photo.php?fbid=1714970285485675&set=pcb.1714970628818974&type=3&theater

女兒的心/Mayi

弟弟已經兩個月大了,吃得飽睡得飽,早已戒夜奶,不過是一間「寂しがり屋」(中文即是「容易感到寂寞的人」),很吵鬧的環境下反而睡得十分香甜。他睡了只留他在睡房、哥哥和姐姐都在客廳玩的話,不用十分鐘他就會起來呱呱叫,就像說:「我也要一起玩!」一樣。

弟弟未滿月時,哥哥曾經一度未能適應他的出現所帶來的改變而流淚。現在哥哥也適應了,我也調整了心態,不停告訴自己,一個都不能少,每個都要疼愛。一直以為一切漸入佳境,怎料最近到妹妹爆發了,而且似乎妹妹的問題比哥哥更嚴重,沒有哥哥容易開解。

弟弟滿月後,妹妹有兩晚都尿床。第一次我原諒了她,只是輕責,然後叫她晚上睡覺之前一定要去洗手間啊!過了一個星期,她又尿床,那次還是剛剛換了新的床單。要知道洗一次床單多麻煩!不只洗麻煩,晾乾都很麻煩。這一次我就嚴厲地罵她:「你是姐姐了!你從前都不會尿床,怎麼你四歲了卻不停尿床呢?你知道媽媽已經很忙嗎?又要洗床單換床單了!」她很內疚地,不停說:「對不起,對不起」「下次不會尿床了!」然後落淚了。她比哥哥常哭,所以我沒有把她的眼淚放在心上,我說:「真的不要再尿床了,好嗎?」

那次之後,我都要她先去洗手間才可上床睡覺。尿床是沒有了,可是過了一個星期,這一次她只掛住跟哥哥玩耍而忘了便意,到她記得的時候,她跑去洗手間,但她來不及脫褲子,就這樣在洗手間的地板上撒尿了。已經是第三次了!這一次我再也按耐不住,很兇惡地罵了她一頓。她一邊哭一邊道歉,不停說:「媽媽很對不起,我下次不會了!」我默默清理,沒有理會她,連:「好了,我知道你下次不會了!原諒你了。」也懶得說。我很後悔,因為我那時的冷漠應該讓她十分受傷。

那次撒尿過了大約十日至兩個星期,一直相安無事。日本人過新曆新年,爸爸說要大掃除。他的準則是:一年沒有碰過的東西都要掉去,這個當然包括一些藏在玩具箱底的舊玩具啦。爸爸會拿起玩具,問:「要不要?」其實哥哥和妹妹都不想掉,如果其中一個舉手說想留下,爸爸的條件是他必須要先找到地方安置才可留下玩具,否則一樣要掉。那哥哥比妹妹大四年,他自然有能力找地方安置玩具而留下更多玩具;而妹妹呢,有很多舊玩具她都眼白白看著掉去了。(當然事後我從垃圾房執了一些她珍愛的然後藏起來,但壞了的玩具就算了)

那天晚上開始,她出現了一個症狀:她很容易便有便意,然後喊:「我要去洗手間!」可是到了洗手間卻什麼都沒有。最嚴重的時候,每十分鐘去一次廁所,晚上不敢去睡因為「很急,要忍尿,睡不著」,但她真的真的已經排光尿了,又怎樣去洗手間呢?開始時以為是尿道炎,可是她不痛也沒有發燒。她晚上不願意睡,怎樣哄她,她都堅持要去洗手間。我猜測那應該是出於心理而不是生理了,所以完全不敢罵她,罵只會令她更焦慮。可是哄她,她不相信我,她堅持:「還有小便的!會尿床的!」我投降了,叫爸爸哄她。爸爸說故事、陪她玩洋娃娃、一直抱她唱歌哄她睡,深夜兩點,她終於累得睡去了。

爸爸確定她終於睡了,把她放下,然後到我床邊踢我起床,他斥責我:「是你闖的禍!你怎麼嚇到女兒這樣了!道歉!向妹妹道歉啊!」我睡眼惺忪,我說:「我的確罵過她,但已經是一兩個星期前的事了……」爸爸說:「我剛剛跟她聊天開解她。你知道她多善良多為你著想嗎?她一直說,她很擔心她會尿床然後要媽媽清理,她說媽媽清理就很辛苦然後就不開心,她不希望你不開心所以她一直忍耐。忍耐到現在變成焦慮了,時不時都以為自己要小便!她一直一直為你設想,但你把她嚇成這樣了!」我實在太睏,況且女兒已經睡了,要解決也要待她起床後才處理吧。不過我很感謝爸爸,他讓我知道女兒的心結為何。

於是第二天起來,延續之前的做法,就是不罵、不催促、狂鼓勵,說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你要相信你的身體啊,她能夠承載很多尿的!」還向幼稚園老師討教,從常規入手,每次喝水後就用timer計時,例如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才可去洗手間之類。(大便不在此例)過了幾天,她回復到從前一樣,有需要才去洗手間;可是晚上和我獨對時,她還是說:「我很想去洗手間。」我就想,是不是還有其他心結呢?於是就陪她玩,讓她分散注意力。有兩天晚上她都是在客廳擁著她的玩具睡,攬得很緊。有一晚,我從她手上拿走她的玩具,抱她入房睡,她半睡半醒說:「你千萬千萬千萬不要掉我的玩具啊……」

關於女兒這件事,我反省了很久。爸爸也一直在網絡上找資料、前人經驗來讀。有一點我之前是不解的,就是何以在我罵她兩個星期之後,她才出現焦慮?時序上來說,她不斷去洗手間的狀況就是從大掃除完成那天開始。我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玩具就是她其中一個安全感的來源。小朋友需要愛,還要安全感。我就代入她的角度去想:一個多月前多了一個弟弟瓜分了媽媽,心裡很怕媽媽不愛自己了,已經很不安;因為不安,所以尿床,然後媽媽責罵,以為媽媽真的不再愛自己了,繼而很怕做錯事。本來玩玩具能夠排解不安,可是大掃除時掉了很多,她保衛不到她的玩具,而且執拾後的格局也改變了,玩具、文具放那裡她都不熟悉了。整個過程她都沒有大哭鬧、未發洩過,掉玩具如拔走最後一根禾草,終於她累積下來的不安要爆發了,便變成了這樣的狀況。我贊成爸爸所說,我真的要向女兒道歉,是媽媽沒有在意她的情感需要,而她卻一直很在意我的感受。

前晚她睡前去洗手間,她坐在廁座上問:「媽媽,如果我尿床,你會罵我嗎?」我說:「換床單就可以了。你也不是故意尿床的,對不對?」她點頭。我說:「妹妹,媽媽之前很兇罵你,對不起。媽媽不應該這樣兇的,你又不是故意的……」她先是鼻子紅紅、流淚,但沒有哭出聲,只是不停用手拭淚。那一滴滴的眼淚就像她的委屈一樣,終於沖出來了。回到睡房Goodnight kiss之後,她帶著微笑很快就入睡了。

終於有丁點明白,老人家所說的:「生仔好聽,生女好命。」因為女兒貼心,就算嫁了,還是會掛念和孝順父母。我是一個鈍感的人,情感上粗枝大葉、毫不纖細;女兒則一向感情豐富,不過到現在才察覺她其實也敏感而且很顧及人感受。儘管媽媽還有很多不足、做得不好的地方,她還是很愛我、顧及我感受,有女兒的我真的萬二分幸福。

對不起,遲鈍的媽媽以後會敏感一點;也謝謝你,這麼愛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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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女兒的畫作,作於爸爸打了她一下屁股之後。

TBS的新聞特輯《揺らぐ香港の民主主義》觀後感/Mayi

1月7日,TBS的新聞節目《報道特集》前半是關於香港回歸20年(日本字眼是「香港返還」而非「回歸」)名為《揺らぐ香港の民主主義》(約略中譯:動搖的香港民主)的特輯。昨晚我才抽時間播預錄重看。特輯並不是很長,約二十至三十分鐘,不過編採很見功,十分簡而精地講解了香港回歸二十年後面對的困境。特輯特別提及了兩件2016年標誌性事件,一:梁游被政府控告再加上釋法而最終失去議員席位,二:銅鑼灣書店事件。這兩件事就算不用畫公仔畫出腸,日本人一看就明白到香港的民主、法治已被中共威脅。

記者來港訪問了游蕙禎、梁國雄、林榮基等人。游蕙禎在訪問裡回答記者說,唸作「支那」是完全沒有侮辱中國的意思,不過她承認她的做法是很小朋友;她也說香港回歸本來是想顯示給台灣看的示範單位,但現在卻一步一步摧毀香港既往的民主、法治,根本是告訴大家一國兩制是失敗的。

梁國雄則向記者說明為何政府要褫奪非建制的議員資格,因為少了6位議員(即是梁游再加另外處理中的四位),政府就能得到三分二票數而通過重要議案,到時修改議事規則、彈劾都易如反掌。林榮基在訪問裡則悲觀地表明,他從不相信五十年不變,香港人現在做的只是減慢中共赤化香港的速度亦不能排除赤化。他也說梁游的做法幼稚,但無論如何都支持他們,因為世代交接是要發生也是應該,而自決、港獨的思潮到後生一代已經再也不能遏止了。

後段筆鋒一轉,記者到了上水採訪,訪問了上水居民科大學生黃俊彥。上水其實就是一個典型回歸後如何被赤化的地區,原本寧靜的大街變成藥房、化妝品店來滿足鄰國需要。記者也訪問了幾個水貨客,他們堅稱他們購物是送親戚和自用;也訪問了藥房,藥房的人說,如果沒有大陸客,他們的生意不可能維持。暗示了香港某些行業對大陸的依賴已經不能自拔(例如藥妝、金飾)。

最後訪問南華早報前副總編林和立作結。林和立說:五十年的限期是2047,在那之後中國政府要你點變都得。那2047後的香港最有可能就是要和深圳合併了。如果只是一個普通日本人,看了這個特輯之後會有什麼感想?應該會為香港前景感到十分堪虞的。事實也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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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TBS。Mayi直接拍攝電視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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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TBS。Mayi直接拍攝電視畫面。

 

突如而來的__/Mayi

昨日有一件小事,原本不想花筆墨寫出來,兒子的家人還說很小事、不要寫。本來也想順他一次意,可是至今仍然氣難下,還是不要鬱在心裡、寫出來好了。

昨日有要事所以很早帶弟弟出門。入𨋢時已有一位五十幾歲的大叔在,他是小學同學的父親,我就如常打招呼說:「X生,早晨!」豈料他黑面。那沒關係,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也不再說話。過了三四秒,他似要確認什麼的,問我:「之前我和兒子傾偈,知道你老公是日本人?」我從來不會介紹自己的老公是什麼人,然而他這樣問,我也只好直接答:「哦,是的。」大叔不屑地望我一眼,說:「我最憎日本人!」

噢,天啊,原來是民族主義憤青!此時我已十分後悔為什麼我這樣誠實回答他。

餘下的時間,在升降機裡如困獸鬥,他確認了我的丈夫是日本人之後,就開始轟炸我。我一直聽他的髒話和咒罵,篩走髒話、節錄如下:

「死日本仔殺咗幾多中國人呀!」

「死人日本仔將人隻手雪在冰裡二十個鐘然後劈隻手落嚟!」

「呢個國家根本應該滅亡!最好一年有十次九級地震,震_死晒所有日本人!」

「輻射好呀!報應嚟架!最好死哂!」

「而家個死安倍,咪又係想打中國!睇住嚟啦!好彩中國強盛!」

一字一句聽在心裡,我很想回他:「我又不是日本人,你罵我幹麼?我嫁日本人,又干卿底事?就算我嫁日本人,也不代表我認同侵華,不代表我認同他們的戰爭罪行,好嗎?我老爺、丈夫、兒子都在戰後出生,根本沒有參與過戰爭。

參與過戰爭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戰犯也處死了,最應該承擔戰爭責任的昭和也死了,日本現在的國民也不能改變過去侵略過的歷史吧?也不能代替那個年代道歉。(有點像《瑯琊榜》的概念,那個皇帝出錯就應該由那個皇帝去平反,由繼任人平反已經太遲了,那平反也不完全)

我真的搞不懂要日本人因為上一代的罪過而下一代、下下一代、下下下一代都要死光是什麼心態?日本已經沒有軍隊,只有自衛隊。我倒想知道安倍怎樣繞過憲法、得到天皇支持、民眾響應去『打中國』。對啊中國很強盛的所以日本好驚不會侵華,事實上日本發動戰爭侵華和中國經濟自動爆煲,後者的可能性大數百萬倍。

大叔,你真的要仇日要抗議要追究戰爭責任我阻止不到你,也不會阻止你。不過希望你先從生活做起抵制日貨,也可親自到日本領事館抗議,甚至到靖國神社和神社外的軍國主義分子理論。而不是找婦孺去發洩!算什麼英雄好漢?!」

可是我懦弱。那時我用孭帶抱住弟弟,初生嬰孩就在我懷中。升降機裡就只有我和他,我連大聲說話都不想。我不想頂撞他,我怕我反駁後,他就只會罵得更起勁。我就一直低頭、詐聽不見由他繼續咒罵,希望他沒趣自動收聲。

這時有人入升降機了,是一對叔叔和嬸嬸。那叔叔是我爸爸朋友,平日會打招呼的。我以為有其他人在,大叔就會收口,始終是左鄰右里日見夜見,如此爆粗有失斯文吧?豈料憤青大叔繼續重複上面的咒詛,他還補充:「(望叔叔和嬸嬸)你話我講得有冇錯吖?我性格直話直說!日本仔全部都抵死!」

嬸嬸見我抱住嬰孩,心生憐憫,她說:「都不用咒罵全部人死啊……」對啊,我手抱的嬰孩是日本混血兒,在憤青大叔的定義下,他只要是日本人就該死。

升降機到地下了,終於可以離開那個鬥獸場!憤青大叔箭步離去,此時另一個叔叔安慰我:「他太奇怪了,正常人不會如此說,不要理睬他。」我擠出微笑裝作沒什麼,心裡卻感到無比的屈辱-而那屈辱其實不應該是我的屈辱。

我打電話給兒子的家人,問他是不是曾經在我們大廈裡得罪了什麼人了?他說沒有。我再把升降機內的事複述一次。我以為他會為我抱不平,說句安慰的話例如:「怎麼可能要我妻子受氣!」這樣,當然他沒有。他輕描淡寫說:「那個大叔之前我和兒子也遇過。也被他罵。」我就驚訝說:「你遇過?為什麼不告訴我?」他說:「小事而已。那時我和兒子談天。那個大叔知道我們說日文吧,然後就開始罵我們了,但我聽不懂。」我說:「可是我兒子聽得懂呢!」

他說:「不要太執著了,世上有仇日的人,正如有人不喜歡中國一樣。當然我也驚訝原來在香港的普通屋苑內也有這樣的人呢。」他補充:「那個人好像還是民X聯的支持者呢?我見過他拉票。」對啊,我也聽過他在升降機罵泛民「搞事」、「亂港」,只是那時不以為意。那我開始明白為何一句「支那」,某政黨就可上綱上線要梁游向全世界中國人道歉了,因為「日本」仍然能挑起香港某些人的神經-儘管,最多中國人被殺害的時期並不是日軍侵華,而是共產黨治下。

(本想題為「突如其來的屈辱」。可是我不明白他向一個香港人發洩/他帶給我的屈辱/我要承受這屈辱,其實有沒有合理性?所以還是作罷,變成填充,待我想到一個合適的名目再填上。如果想知道我對日軍侵華這段歷史的看法,請參看舊文《回顧、反省,也是祝福-寫在香港九月三日一次性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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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kulucphr https://flic.kr/p/daYdW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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