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Mayi

外子和兒子、女兒都是愛犬之人。前天晚飯時他們討論:「回日本定居之後,不如養狗?」外子還極之不民主地說要立即表決說:「贊成養狗的,舉手!」然後他們三父女舉手,我說我不贊成,我有兩票。外子說:「三比二,你輸!」我說:「如果你們能承諾你們負責放狗、執拾狗屎、餵狗、狗狗病了你們帶去看醫生的話,我無所謂;但我太熟悉你們了,你們承諾了又做不到/或者懶惰而不去做,結果還不是我收拾殘局?」

兒子問:「媽媽,你不喜歡狗嗎?」我說:「喜歡啊,只是貓比較方便吧,不用每天帶去散步。」然後兒子動議:「不如不養狗,讓貓吧?贊成的舉手!」這時外子說:「反正都是養,養最喜歡的吧!我最喜歡狗,想養金毛尋回犬,像Lily一樣的。」兒子說:「好的好的!我也好想Lily!」

好了,今天的主角出現了。誰是Lily呢?Lily是外子在初中時開始養的一隻金毛尋回犬,她的父系母系都是狗展中的常客,反正就是極之純種吧。牠們生下了很多小狗,其中一隻就輾轉經朋友送到我奶奶手上。外子當時正值青春期,需要運動,他就每天帶Lily到多摩川河畔跑,是每天。Lily也很乖,性格純良、和藹可親,毛色體格都很優良,很討人喜愛。兒子問起我,和Lily見面時是怎樣?我跟Lily不熟,印象中只是見過一次。我寫出來不夠生動,由外子口述似乎比較有趣:

「那天是伯伯(外子的哥哥)生日,我送媽媽回大學時,在地鐵站巧遇爺爺。爺爺好像猜到媽媽就是女朋友,就說:『一起來吧?有生日蛋糕!』我不好意思趕走媽媽,就一起回家吧!」(補充:其實外子之前未有帶過任何女朋友回家的,宿舍或許常有……-_-””)

「到了家門口,Lily出來了!牠看見媽媽呢,怎麼說,突然間很乖,正常見到陌生人都會吠一兩聲吧?!可是牠沒有。你媽媽還摸牠。我直覺Lily是很怕你媽媽的,因為呢,因為媽媽的氣質、氣場就是跟日本人不一樣吧!你知道啦,中國人吃狗的,或許Lily看見你媽媽,然後就想:『やばいやばい、中国人だ!犬を食べるぞ!』所以就裝乖!」(補充:第一,我是香港人。第二,我不吃狗。從不吃狗。)

「吃生日蛋糕要等嫲嫲回家,但嫲嫲那天要結算所以很晚才回家。結果呢,爺爺就把還未切的蛋糕切了一半分給媽媽,然後叫我開車送媽媽回家。Lily看見會怎樣理解?或許牠想:『嘩!這個到底是什麼女人呀!怎麼可以不用等女主人未吹蠟燭就拿走半邊蛋糕了!やばいな〜』」

這時我補充:「Lily根本已經感應到我就是將來的女主人,所以才這樣乖~」外子說:「唉,很後悔,我應該多帶幾個女朋友回家讓牠選擇。」很可惜,在我和外子結婚前兩年,Lily老了,而且因為牠極之純種,父母或許是兄妹關係,所以身體本來就不太好,結果病了、離開了。牠的骨灰就撒在牠每天每天散步的多摩川。

兒子未有親眼見過Lily,可是他從出生就好像感應到牠一樣。他從會爬開始,就喜歡爬到Lily最喜歡的角落,那裡有很多Lily的抓痕;他剛剛學會走路,帶他到公園散步,他見到金毛尋回犬就特別高興,就像見到同類一樣。他跟Lily一樣也很喜歡在多摩川跑來跑去。他的性格跟Lily也很像,就是很安靜很善良,當然有時候有些調皮。我那時還說笑:「Lily其實回家了!哈哈~」

不知道Lily現在在天國過得怎麽樣呢?雖然我這個女主人還未跟牠真正相處過,不過我都很感謝牠第一次見面的反應對我非常友善,就像「欽點」了我是新任女主人一樣。其實我心裡不是不願意養狗,只是希望兒子到了初中,有能力自己放狗的時候,才養吧。家裡有三個孩子的家務可是不簡單,那裡還有精力去跑多摩川放狗呢。我還有一個條件,就是要領養不要到寵物店買、絕不棄養!因為世界上有太多生靈被遺棄沒有人愛了,既然要愛,就愛到底,而且愛有需要被愛的生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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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GATAG(http://free-images.gatag.net/) http://free-images.gatag.net/tag/golden-retriever

 

 

白色的地雷/Mayi

一個是世界上最疼我的男人;一個是世界上我最疼的男人。而最疼我的男人,同樣也很疼我最疼的男人。可是文化就是這麼一件事,太潛移默化,平日不會說出口,如果敏感度低一點,就會不小心冒犯到對方了。

兒子在日本人小學過得很好,如今已經是小二生了。日本的小學勞作堂都是給孩子一些白畫紙,有時就叫孩子在家裡先預備一些可再用的廢物,例如牛奶盒、膠水樽之類,然後帶回學校做手工。我很欣賞日本人小學的勞作堂,材料簡單甚至是廢物利用,孩子要思考怎樣加工從而啟發創意。

前天,兒子一下校巴就給我看他的勞作:是以畫紙製作的高達盔甲!有頭盔有護肩有腰帶有盾牌,雖然有點「山寨」但以他的能力,應該是花了很多時間心機才做得到的。他說:「媽媽!我叻嗎?萬聖節可以穿這個!」他在地鐵上已經急不及待穿上身了。在我眼中,很正常的一件勞作。不過那個頭盔是純白色,然後上面加了兩隻黃色的角(Unicorn Gundam)。當時我心裡想:「怎麼有點像擔幡買水那頂帽……」可是告訴兒子什麼是「擔幡買水」恐怕他也不懂吧?所以我由得他。一路上他還是很高興,到家裡都繼續戴,穿著盔甲做功課。

晚上要到我娘家吃飯。入了升降機,我回頭望兒子:「怎麼你手裡有個大膠袋?!」兒子笑笑:「對啊!我的盔甲!我想給阿公阿婆看!」那時我已經警告他:「不要。阿公阿婆不喜歡人家穿白色的。」真的,我從小就被自己的外公外婆、爸爸媽媽教育到:不可戴白色帽子、不可戴藍色白色花狀的髮夾、不要穿校服西裝以外沒有花紋的純白色衫。兒子扁扁嘴,不聽,很快我們便到我娘家了。

當我坐下想吃飯時,兒子呢?原來他正在大門口附近換上他的盔甲,打算給阿公阿婆看。家父一看見穿了盔甲的他,立即破口大罵:「你怎可以戴這個!這個不可以玩!脫下!」兒子不懂。我也急了,說:「最基本你把頭盔脫下吧!阿公不喜歡。」他脫下頭盔,但他繼續戴護肩、腰帶和盾牌。家父還是繼續罵,連一些古老髒話都出動了。但我兒子就是不懂,不過他見阿公這樣兇,就脫下他的盔甲,坐下吃飯了。兒子當然不開心,默默不語地吃飯。阿公用餐後,到廁所,他從廁所出來之後多數會抽煙才回房。兒子見阿公離開了飯桌,又穿上他的盔甲(可想而知他多喜歡,多驕傲自己做了這勞作),他意思是穿給阿婆看。

我妹妹也在,妹妹說:「頭盔真的出事,但其他我都接受。」家母最疼我兒子,所以不會罵他,但還是叫他:「你不要戴這個(頭盔)吧?這個,阿婆老了,不喜歡看見。」此時,外公離開廁所,看見了,反應更大,繼續破口大罵。我跟我爸爸說:「你不要再罵得這樣兇了!他都不懂!他才七歲!」我爸爸反駁我:「七歲了!怎可能不懂!」

我心想:天啊!不懂就是不懂啊!他未出席過喪禮,他也未見過人擔幡買水、未見過人穿孝服。我這樣回應我爸爸:「可是他們日本人,白色可是最純潔最幸福最好的顏色,他們結婚都是穿純白(白無垢)的,好嗎?!」兒子這時竟然吐了一句話出來:「我穿這個你就會死嗎?你又抽煙?」(他現在的中文我是要翻譯的。他的意思應該是:「我穿衣服如果會令你死的話,你抽煙應該更影響你身體健康而會死吧?」)

天啊!兒子一句說話把阿公的怒火挑得更旺!外公繼續大罵,兒子終於忍不住眼淚,感到太委屈,哭了。我媽媽拉我兒子到門口,叫他脫了盔甲,為他拭淚、解釋他聽:「因為阿公阿婆老了,我們是廣東人,不喜歡看白色衣服的,特別不可以戴在頭上。廣東人呢,家裡有人死了,頭上才戴白色的。」我就說:「對啊,就像日本的爺爺嫲嫲、爸爸也不喜歡你把筷子插在白飯一樣。」我不肯定他了不了解這是文化差異,但他結果是很不情不願地脫下盔甲。

回到自己家裡,他還是悶悶不樂,想穿又不敢再穿,我感受到他心裡有點受傷了。如果單純從我兒子眼光去看這件事,就是:他做了一件他很「自慢」很驕傲的勞作,他想給阿公阿婆看。阿公不喜歡甚至大怒,而他還未弄清楚大怒背後的原因。我只好嘗試安撫他:「阿公阿婆不是不愛你,只是今天你做的勞作,在他們文化看來,是很不好的東西。你明白嗎?」他問我:「那媽媽為什麼你不怕?」我說:「因為媽媽和阿公阿婆不是同一個年代的人了。阿公阿婆老了,他們看見這個,會很驚的,怕死。但媽媽很年青,而且媽媽在香港長大、又到外國讀書,已經很西化了,很多習俗我都沒有學過,也不會了。」

那盔甲一直掉在客廳一角,那天晚飯後他沒有再穿上了。深夜,外子回家,我告訴他晚飯的事。外子說:「對啊,始終日本和中國的文化還是不一樣呢。文化差異啊,雙方都不是有心的,可是雙方都受傷了。」

今天星期六,外子休息在家,我問兒子:「你的Unicorn Gundam盔甲呢?」兒子瞪大眼睛說:「可以穿?」我說:「可以!爸爸不怕的。爸爸喜歡白色,他是日本人。」兒子又變得超級興奮,穿上整套盔甲,在爸爸面前炫耀。外子知道他受過傷,所以故意稱讚他,手工很精細呢、可是不要在阿公阿婆面前穿了,廣東的文化不喜歡之類的輔導說話。

今次的兩代文化衝突算是化解了吧?家父和兒子,他們兩個都沒有做錯任何事。外公心裡還是很疼我兒子的,我肯定,「愛之深、責之切」嘛。但有時這些「文化差異」地雷,只要鈍感一點(即是我)都避免不到。這次就當作是一個教訓。

兒子今日問我:「那我可以做什麼盔甲給阿公阿婆看?」我說:「Iron man啊!大紅,肯定超喜歡!」兒子樣子扭曲說:「全紅?好像有點土。」唉,やはり,他比較偏向日本文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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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harshness/Mayi

之前大家都讀過外子怎樣誤踩女兒地雷,說她臭或者多毛之類,究竟他這種「容易誤踩地雷」的特質是如何培養出來呢?今次回鄉之旅,終於找到一丁點端倪。

外子極之喜歡他的姨媽,所以暑假選擇到宮古島看姨媽而不是到東京看父母;姨媽本身沒有結婚沒有子女,她也明言最喜歡就是外子、當他是自己兒子一樣。這旅程有很多天都和姨媽渡過,她也真的待我的子女與孫一樣,而對我也像媳婦一樣。

一天到遠房親戚家吃飯,真的很遠-是我奶奶的爸爸的妹妹的女兒!我都弄不清楚應該怎樣稱呼,反正難得到了石垣島就拜訪吧。席間,姨媽說了一件外子小時候的往事。

她說,有一年夏天,外子還是小學生,來了宮古島渡暑假。一天,外子和他哥哥、另外兩個朋友一起到海灘戲水。四個小朋友在海裡游呀游,不知何解,就只有外子一個人被水母炸。姨媽憶述說:「一定是他特別頑皮,自己游開了!不然水母怎會只炸他一個?」外子無辜地說:「沒有,真的是四個在一起……」怎樣也好,結果就是只有外子幸運地被炸了。

外子大腿被炸,很好肉的地方,痛得要死,大叫救命,奮力游到岸邊。其他三個小朋友看見也不知如何是好。這是一個六七十歲的漁夫,看見外子在呱呱大叫,就冷眼旁觀地說:「很小事,你快點撒尿在自己大髀上吧。」然後走了。

外子痛到失去理性,難得知道有一個方法能止痛,當然照做!他就從自己泳褲抽出自己的小雞雞然後撒尿在大髀上!漁夫說的方法真的有效,好像減輕了痛楚。哥哥救弟心切,就說:「你夠不夠?不夠的話我也可撒尿啊!」成年後的弟弟聲稱他阻止了哥哥這樣做。結局是他們四個小朋友一起回家,奶奶看見小兒子被水母炸,很不放心,還是送去醫院了。

姨媽說這段往事的時候,聽見的遠房親戚還有我都捧腹大笑。外子的面都紅了,他尷尬說:「姨媽,不要再說了,我已經聽過幾百次了……」但事實又真的很好笑啊!

姨媽最疼他,他在她眼中永遠都是那個小學生。所以,這個被水母炸然後撒尿止痛的事蹟,應該會一直說到外子五十幾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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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katie diamond https://flic.kr/p/78CSqd

 

排隊,真的各處鄉村各處例/Mayi

昨晚終於從石垣島回港,在機場check in時心裡一直有種躁動,不知道該怎樣說才不會讓人受傷。以下的文字,是關於排隊的。

昨日check in時,那裡有四個counters,全都是HK Express,那也代表八成人都是香港人吧(目測也有日本人的)。我們一家四口,兩件行李(一大一小),就如常排隊。眼見每條隊都差不多長度,就隨便選擇一條。那時,站在我們前面的是一家香港人,一家三至四口(有一個不肯定是誰的孩子,應該是他們的吧),父母和孩子的年紀和我們的都差不多,不過行李數目十分驚人,有四個喼吧?而且都是大喼。沒關係,反正每條隊的長度都差不多。

然後,外子說:「前面的人行李很多,不如我們到最入一條隊伍吧?那條好像比較短。」沒關係,反正每條隊的長度都差不多,而他說的隱憂也是事實啊。那我們就真的一家四口到最入的一條隊排隊去。

眼見前面只有兩個人(不過後來才知這兩個人都是代表一大班人的),應該快到我們吧!而原先排的隊伍還有四五個人(包括那家人)還在那邊。怎料,我們面前有一人突然大叫:「喂!到了!你們過來吧!」原先隊伍的一家人,還有大叫的那位男士的一家人,就拉住那N個大喼到我們前面。其實我們前面已經沒有什麼空位容納這麼多人和大喼,我們一家就只好一直向後退去「讓」他們。

這時,外子看看原來的隊伍,已經到原本我們排的位置了,原來排在我們後面的日本人在check in,很輕鬆的樣子。外子說:「這就是你們香港人排隊的style嗎?」登時面紅。我說:「在超級市場,如果一家人的話,頗常見的是夫妻會分開排隊,看那一條隊快,然後快到的時候,便會連人帶車衝過去的。」(利申:但我不會這樣做,可是我知道很多人都這樣做)然後,外子說:「但這裡是日本,是機場,不是超級市場啊!兩家人各自各排隊有什麼問題?現在是小學女生一起上廁所嗎?」他其實是有點不忿那個男人大叫,把原來他想避開的一家人都招來,自己看錯了隊伍吧。

而前面那大叫男人的兩家人(共八人),再加上前面一對情侶,還有很多很多大喼,而且那些大喼都超重而要另外收費;又有些大喼未過安檢就來了check in而要打回頭安檢;結果我和外子排了最少四十分鐘才check in。比那個原先隊伍站在我們後面的日本人,遲了二十分鐘吧。

Check in後已經差不多要上機了。HK Express首先廣播,都是說:「老人、幼兒、孕婦優先上機」之類的話,不過你要是香港人你就知道,香港人在機場閘口一聽見廣播,會三七廿一就跑去排隊。我當然不會跑,而實際上什麼優先上機也不會讓我有更好位置或怎樣,我們一家都習慣見到隊伍上機上得七七八八,才排隊尾的。我們排隊尾,而前後是兩家人。一家人是五口(兩大兩小還有菲傭姐姐)一家是四口(兩大兩小),每人一個hand carry小喼。他們是一起的,好像我們「故意」分開了他們一樣。其實不是啊,是後面一家人的女兒去廁所所以遲了排隊,出來時還有一陣屎味的。他們隔著我們大聲聊天,我就向後面一家人提出:「不如讓你們一起吧?」他們說好。

上機後,我們夫婦又後悔了。他們的位置比我們近機頭,我們比較近機尾,而他們有海量的hand carry,不停找位置攝。我們一家就站在最尾,但他們攝行李,空姐也在我們後面等我們讓她通過,我只能說:「不好意思,但我控制不到前面的人。」此時機門都關了,機艙的乘客很急不及待(他們應該已坐了二十分鐘吧?),目光掃向我們-隊尾的一家人,好像在說:「阻住地球轉」可是我們不能上座真的不是我們的錯啊!那兩家人終於安頓好他們的行李了,施施然坐下,然後我們終於能夠到行到自己的座位了。

外子這時很感歎的說了一句:「有時我真的不懂,應該用什麼standard去看香港人。特別是旅行、排隊的時候。」我也不懂,而你娶了一個香港人啊。他滿意的笑笑:「嗯,你還好吧~」所以說,不要輕易一竹竿打一船人;然而,當一些舉動在外國人面前出現的密度太高,他們就會質疑香港的國民質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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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Jim https://flic.kr/p/4iHRbW

就做一座大山/Mayi

(《當孩子遇上欺凌》一文的閱後感。)

這是一個恆常的日本題目-欺凌,不過不要誤會,文章作者的女兒雖然是港日混血兒,不過她讀的應該是香港人學校,不是日本人學校。

說實的,兒子入日本人學校之前我也十分擔心。兒子雖然有點頑皮,但性格其實十分善良,就連商場裡有一隻蝴蝶被困、困乏到再也飛不起,他都會小心翼翼放牠在手上,然後送牠到有花朵和蝴蝶的地方,再像一個傻佬大聲叫:「要『元気』啊!要吃東西啊!要身體健康啊!」

這樣善良的孩子,我不太相信他被欺負時會還手。然而,始終是自己兒子,我有責任要保護他和教他保護自己,然而怎樣才能教會他呢?比喻吧。這個比喻,是我一個在日本時認識的台灣好朋友教我的,她如今在讀的話,應該會會心微笑。

教孩子做一座大山。大山給人的感覺是如何?綠油油的,感覺很和平、穩重。不會主動傷害人。重陽節的故事也有教大家吧?避難就要上山去;同樣,遇海嘯時也要上山去。心情很沉重時,也行山去,吸一下新鮮空氣,從山頂俯瞰下去,就感到遇到的困難其實很微不足道、十分渺小。

山給人的感覺這樣和平,會有人刻意要傷害她嗎?正常情況,不會;然而有些人自私,還是會傷害山-伐木,令她光禿禿;無止境地開闢,令她失去平衡……這時山會怎樣?會反擊,會山泥傾瀉、掩蓋所有不屬她的,然後在泥土上重新長出幼苗。

這個比喻,我第一次聽時,兒子才剛出生不久;到他聽得懂我說話,便時不時告訴他,要做一座大山。我不肯定有多少成入了他的小腦袋,但前幾天見家長,兩位班主任都說:「你兒子是一個很陽光、陽剛的人。他和班上的其他同學相處得很好。」我問:「他有欺負人嗎?」(日本人面前你不可以問:「他有被欺凌嗎?」,這樣人家會以為:「你什麼都只是想到自己,而不是大家的『和』」)班主任說:「沒有!不可能。反而他很會保護其他人,人人都喜歡他、和他做朋友。」

我得謝謝那位台灣好朋友。妳的比喻和理論,似乎已經成功地植入我兒子的性格裡面。他現在已是一座小山;然後,他長大會成為一座讓人感到安全、不欺負人也不會被欺負的大山。

(補充:我很少評論其他人的文章。但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教孩子表現出更反面的情緒。我會教他以直報怨。對方對你做了什麼,你生氣就即管生氣,不用裝作大方,但也不要還手或報復;也千萬不要示好,這樣對方只會更看不起你。不和他/她玩,沒關係,世界很大,朋友很多,少你一個不少。如果對方做一些傷害自己財物(例如文具)和身體的事,就不用猶疑,立即跟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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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Mattia Mc https://flic.kr/p/qZVQsK

 

不如你縫我/Mayi

今天很安靜,因為兒子發生了小意外,現在才真真正正安頓好,能夠表達出來。

兒子在往年中秋節認識了一個同年的男孩,很合得來,但時間就真是不太夾。那個男孩放暑假了,或許在家裡有點悶,就常常找我兒子一起去玩。男孩的爸爸也很樂意帶我的兒子一起去玩,之前邀請過好幾次都因為時間不合而拒絕了。兩星期前,終於比較空閒一點,他們終於成行,兩個大人(男孩爸爸和他們的工人姐姐)帶兩個小朋友(男孩和我兒子)到泳池玩。我肚子日大,都不方便到濕滑地方,而且兒子游水很厲害,一早學會四式,在學校已達校隊水平,所以也很放心讓兒子跟他們去玩。

今日,男孩父親又邀請兒子。其實我和那爸爸沒甚交情,不是很熟,有點想拒絕,不過既然上次都沒意外沒吵架,平安回家,今次也一樣吧?而且沒有理由拒絕,我就答應了。兒子很高興又和男孩一起玩,不過帶兒子集合時我才發現這次工人姐姐沒有來。我心想,應該沒問題吧?我兒子一星期一次到那個泳池練水,很熟習環境,沒問題的。他們四點出發,大約六點我便收到男孩爸爸電話,他說:「你兒子從嬉水滑梯跌下來,下巴撞到石壆受了傷,流很多血。剛剛由泳池的醫護處理過、消了毒,暫時沒問題的。我帶他回家,看你決定帶他到診所還是醫院。」

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很後悔這樣放心把孩子交出去;第二個念頭是:我很後悔沒有親身跟他一起去!

我跟那個爸爸說,始終撞到石壆而且泳池的水很多細菌,還是到急症室比較好吧,打破傷風針或者縫針都是。帶著兒子的證件,七點在急症室集合,那個爸爸在分流站向護士交代我兒子怎樣受傷,我一邊聽一邊忍耐怒氣。兒子受傷最大責任就是兒子!因為他不聽我的教導,竟然爬上嬉水滑梯,而不是滑下來!正當此時有小朋友從上面滑下來,那個爸爸就叫我兒子:「快避開!」。兒子情急,不知都是滑下來跳下來還是掉下來,大約一米多的距離下來,就撞到石壆受傷了。護士聽了之後,說:「非緊急,出面等吧。大約五個小時。」

我著那爸爸不用和我一起等,他和他兒子先行回家。我就開始罵我兒子:「平日在公園媽媽怎樣教你?滑梯一定要滑下來,不可以爬上去!因為你的鞋底很髒,之後的小朋友滑下來屁股就會很髒,而且滑梯被鞋踩過就不再滑。泳池的嬉水滑梯更加有水流下來,你怎可能爬到上去?而且有其他小朋友滑呀!」兒子還說:「很多小朋友都是爬上去……」我那時真的想打他一記耳光,當然我沒有,世界上不是多人做的事就是正確的事啊!而我不能教育其他人的孩子,我只能教育我自己的孩子。見他衣領上都有血跡,而且我也心痛他的傷口,最後就說:「我很辛苦把你生下來,一直都沒有讓你受傷,但你自己卻沒有好好保護你身體。」這時我真正明白「身體髮膚、受諸父母」的意思,不過是以母親的身份去理解。

越想越激氣,又流淚,我感到自己血壓飆升,最後對他說:「我不想跟你說話了。你看書、做工作紙。」我們一直乖乖地坐在急症室等待。外子此時在外地公幹,他打電話來,知道兒子的情況後,他首先是笑,然後說:「不要太介意,男孩子嘛,受點傷很正常。」他的反應讓我少一點內疚。如果他怪責我,我會更內疚。九點多,我妹妹來接替我,叫我先回家吃飯,然後再回來等。十點,我還在吃晚飯便收到妹妹電話:「要見醫生了!你快來!」我就三扒兩撥吃多兩口,又跑到急症室。

我到醫院時,兒子已經被布綁實(怕他縫針時掙扎)、打了麻醉針,護士正在洗傷口了。那時我才第一次見到紗布下的傷口,心痛死我-很深、很深,見到裡面的肉,像在下巴開了一個小口一樣。護士見我肚子就說:「太太,你怕不適的話可以出去等。」但兒子已經驚慌到全身抖震,我未見過兒子這樣害怕,就決意留下來陪他。兒子一直在顫抖、流淚、呼吸非常急促,護士要落針了,但他真的震得很厲害。我和妹妹在旁叫他深呼吸、不要說話。護士一直說鼓勵的話,一針、兩針,到最後一針,兒子還是抖得很厲害,護士微笑說:「你震得像打樁機呀!已經是最後一針了,不要怕!加油!」一共縫了三針。

完成後,兒子跳下床,呆呆的,只掛住穿鞋子,急著要走。我叫他一定要向護士道謝,因為護士縫針才令你回復俊俏。護士微笑補充說:「太太,不會變俊俏啦,還是有疤的,希望不深。」其實我是在安慰兒子呢……這麼深的傷口,怎能不留疤痕?

折騰了大半日,回家都累死了,為兒子洗澡之後便命令他上床睡覺。可是他睡前刷牙還是不小心把紗布弄濕了,結果要我再一次為他消毒、貼紗布。這一次我就為他的傷口拍照,他看見照片,有三個交叉,眼睛通紅。我就說:「這是你頑皮的教訓。以後都會留在你下巴提醒你。下次不要了。」

我生他和妹妹的時候,我下身所縫的傷口絕對比他下巴的傷口更長更深。然而,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要縫在我身上,都不要縫在他身上。我也要好好反省,以後他要出外玩耍,一定一定要有熟人、親人親身陪伴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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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Paul W https://flic.kr/p/e61zpt

 

 

花道初接觸/Mayi

我一直有在教會事奉插花,但開始了西洋的一套,就很難學日本的一套,怕亂。有時候事奉剩下的花材,問准了我都拿回家自行練習。一天,兒子見我在插花,就問:「我可不可以試一下?」可以啊。然後他拿起鉸剪、拼來拼去、為花度高,然後又剪又插,十分專心。結果又真的一手一腳插了一小瓶枱花,但那種style就是很日式,中間有一枝長長的花一枝獨秀地佇立,然後左右又有些襯托的綠葉伸延開去。我就問他:「你喜歡插花嗎?」他說:「好像很好玩。」

於是我就有意為他找一個花道老師學藝了。就當是培養興趣、美感都好。我有兩位好朋友都在香港學習花道。花道也分很多支派,什麼流什麼流的,但我兩位朋友跟的師父都不是什麼流,而是直接叫「池坊」(いけのぼう)。我之前有興趣也到課室了解過,「池坊」正正是日本花道的源頭(華道家元),所以不會分什麼流的,它就是那些流的源頭了。於是就帶兒子和女兒上去實習一下環境,如果兒子真的有興趣,就讓他暑假學習一下日本的花道。

那位花道老師外表不像花道老師,更似一個健身教練,兒子一見他,有點怕,悄悄向我說:「筋肉マン先生だ!」(他自此也這樣稱呼老師,唉,衰仔)女兒反而很好奇,在課室裡面四圍看,老師的助教就介紹課室有什麼設備之類。花道老師很好人,他還奉抹茶、金平糖給我們,但子女比較有興趣老師怎樣打抹茶,老師不厭其煩地分別教他們打抹茶。女兒還很不客氣喝了兩碗。打攪過後,道謝,然後回家。回家路上我問兒子有沒有興趣上去學花道?他好像有點怕,他說:「好像很難。」的確其他學生都是大人呢。那天,兒子寫日記,就是記了筋肉マン先生、金平糖和那個藏花的雪櫃(與花道無關,好嘛?)。

過了一兩個星期,兒子用花道老師送的妖怪手錶紙巾。然後他問:「筋肉マン先生會不會用花插ジバニャン(地縛喵)出來?」我心裡面都很猶豫應不應該轉述這個問題給老師,當時我只是想到:「兒子啊,你這樣要求就像叫張大千畫山水畫style Hello Kitty出來,一樣啊……超級失禮。」但厚面皮的兒子大概都是因為有個厚面皮的老母,所以我還是轉述了。老師回答:哈哈,沒有答可否,但過了一會,他發了一張照片給我-就是用花插出來的ジバニャン!!!這樣的花也有名堂,叫「遊心」。

兒子大喜!之後老師再發一張照片來,是妖怪手錶裡另一個要角コマさん!!!兒子由衷地說:「筋肉マン先生真的很厲害!什麼都可以用花插出來!不知道高達可不可以呢?」兒子,做人要適可而止啊……-_-””

我向外子轉述這件事,我說我希望暑假帶兒子學習花道,就算涉獵一下也好。還說了兒子考老師,要老師用花插妖怪手錶之類。我就說:「兒子真的超失禮,都未正式拜師就這樣考老師。難得老師不介意。」外子說:「正正是造詣很高的人才不拘小節。有些所謂藝術家很會裝酷,然後看不起一些他覺得不夠藝術、不入流的東西,反而代表他不夠謙卑、心胸不夠廣闊。那個花道老師一定很謙卑、修養很好、道行很高,又有愛心,我支持兒子跟他習花道啊。」

花道,對我來說是一種修煉多於是一種課外活動。看見筋肉マン先生的身教,更覺得花道不只學習怎樣把花插得好看,而是要修心養性、要很「和」(對人或對大自然也好)才達到那個「道」的水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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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Hiro – Kokoro☆Photo https://flic.kr/p/byHTwq 照片中的地方就是六角堂(ろっかくどう),也就是生花(いけばな)的發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