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妻的日文之路/Mayi

幾日前外子約了他的日本人朋友攜眷聚餐,他們都有一共通點就是妻子都是香港人。平日要育兒、舟車勞頓管接送、還有學校的兼職其實有點累,周末想休息一下。我推辭說:「你們都是日本人,同聲同氣,不需要有我在啊~」外子說他們都很希望他們的妻子能和我交流一下,那的確我已結婚十年,算是一個比較「資深」的日本人妻吧。那就抱多交一個朋友的心態出席了。

一位太太有要事所以未到,另一位很美麗大方的太太則在照顧孩子的夾縫中找機會問我問題。可是小孩都在,她忙我也忙,而且說來話長,很難一言半語就說清。美麗大方的太太問我:「我是不會日語的。你認為有必要學嗎?」我當時只簡單的答她應該學,但我沒有說明為什麼應該。她也問我:「那你是怎樣學的?」我說:「我學習日文的過程有點漫長,我回家打一篇文來說明會比較清晰。」所以,這篇短文是為那美麗大方的太太而寫的。

日本人人妻為什麼應該學日語呢?這要回帶到外子一句「さびしい」(很寂寞)了。大兒子回港之後,頭兩年我都全職工作,他由我媽媽照顧,平日則在國際幼稚園上學,於是他的廣東話突飛猛進而日文則不進則退,後來發展到兒子跟外子說話竟然用英文。外子很傷心,他說不能和骨肉至親用最自然最深入的母語聊天,感到失落。

把兒子換上妻子,不也是一樣?如果完全不懂對方的母語,不能和他聊天、聽他分享喜怒哀樂和生活種種,他不也是很寂寞嗎?

我第一年到日本留學,本來就動機不純,雖說是為了讀漢學,更像是為了逃情。(詳情請參看另一文章《一點甜》)所以我是零日文基礎到日本,而一年之後我會打招呼,聽得懂簡單日語,會查字典看報紙,但遠遠不是「熟」和「叻」的水平。Final year回到香港,我在中大副修日語,為了滿足學分要求我也修讀了很多日語課程。我最喜歡的是方韻老師的中日翻譯。

不過正式讓我下定決心要學好日語,是在婚後。

婚後我合約完了便飛到日本團聚,外子給我很多日文語言學校的單張、報名表,他說:「從今之後要在日本生活了,要在日本生活通行的就只有日文,而且我父母也只懂得日文,你還是學日文吧。」於是我用我最基本的日文水平,填寫了很多報名表,如果是一些有名的學校,還要求要寫一篇短文,說明為什麼希望在此學習日語。我很坦誠的寫:我專修語言學,本業是語文教師,我喜歡語言;我外子是日本人,我的兒子將來也是日本人,我希望能用他們的母語和他們溝通。

我心儀的早稻田落選了,但慶應義塾取錄了我讀日文別科一年課程。外子替我開心同時也驚訝:「聽說慶應義塾的日文比早稻田難考的……」那時我已經不深究難不難考入了,反正有書讀,有外子交學費,我就滿心歡喜的等待四月開學。

哥哥在十二月出生,所以開學時兒子才三個月大。慶應義塾別科的學生絕大部分都是外國大學來的精英交流生或者之後一年打算考研究員的外國留學生,所以課程要求嚴格、功課量也多,俗語說即是很「chur」。讀寫聽說,全部都有專門課程由專家講解。我還記得教日語會話和口音的老師是池田老師,她是前新聞主播;教我讀寫文法的是村田老師,她是語言學的教授。

校內我是學生,要專心上課、準時交功課、測考前溫習;不過其實校外也是「課室」,只是身份換了,學習的日語也不一樣。

上學前,我踏單車把兒子交到托兒所;下課後則到市場買餸、日用品,再到托兒所接兒子。托兒所每天都要寫一本類似手冊、日記的筆記,寫下兒子那天狀況,吃了多少、拉了多少、睡得好不好、體溫高低、心情如何等等,交給托兒所的姑娘;接回兒子後她們又會寫得滿滿的,告訴我兒子那天過得如何。因為帶著兒子,在公園或母嬰健康院會認識到一些媽媽朋友(日文叫「ママとも」);在家附近也認識到一些老太太,然後十分隨意地聊天、交換情報。

所以那一年,除了在校內接受正規的日語訓練,在校外也學會了很多實際生活上用到的日語和社交禮儀。

之後老公要到香港發展,我們也一家三口「回流」。我擔心日語會生疏,於是趁還牢牢記得的時候考了JLPT N1和BJT,這些證書也能幫助我他日回日本就業。不過要生疏還是會生疏,我重新到學校全職教書之後,除了面對外子,就真的沒有機會用日文,於是我的日文又開始退步了。

我的日文一直下沉,直到兒子轉到日本人幼稚園才有轉機。兒子幼稚園畢業之後,便到日本人幼稚園浸淫半年,等待翌年四月在日本人小學開學。日本人幼稚園的老師是日本人、通告是全日文、和其他家長商量也是日文,於是那一年我又重拾那些年我在東京學過的生活日語和禮儀。不過最大的轉捩點其實是-外子終於「屈服」,他不喜歡孩子看電視,所以一直沒有安裝日本電視頻道。可是後來為了確保他不在家的時間,孩子也有足夠機會接觸日語,於是我們便申請了機頂盒收看日本的電視頻道。當然不是所有頻道都適合孩子,我一般會長開NHK或NHK的教育頻道。電視在我們家就像一個窗口,讓我們和日本依然有聯繫、不脫節。

兒子讀日本人學校、我和日本人太太交往、我們一家看日本電視已四、五年。學習語言最重要的還是語境(context),我回想,我的日語進步最快是雙管齊下的時候:學校學習再加上生活運用。如今我沒有在學校學日語了,但兒子學校用日語,看的電視節目是日語,和日本媽媽LINE打日語、飯桌之間聊天是日語,我感到自己的日語是保持到的。

那如果一個日本人人妻不是在日本生活,孩子也不是讀日本人學校,那還需要學日文嗎?我還是鼓勵她學的。過來人身份是,我認識外子時我們只用普通話、英文溝通;如今我可用日文和報告生活、甚至和他打情罵俏了,他也會用日文捉弄我,說很多很有趣的事給我知。能夠用他的母語,和他溝通,進入他的世界,是幸福的。

學習一種語言,天份是其次,推動力才是最重要。我的推動力是什麼?很老土和肉麻,但那是真的,就是愛。因為愛,我希望能完全了解他、聽他說心事、分擔他的所有;我希望能孝順他的父母、認識他的朋友;我希望了解他的國族、知道他的歷史文化、世界觀和價值觀。就這樣而已。

所以,加油。很多同路人,你不孤單的。27920682182_e6b3f87469_o.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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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實用後感-燕窩面膜/Mayi

日本人太太之間早幾年開始已流傳說香港的燕窩面膜很好用,是很好的手信,但我一直未試過,始終那些平均100yen一片的面膜好像未免太便宜了。不過日前拜讀健吾先生專頁,連他主理的日本集合 Japhub也推介香港的燕窩面膜。(http://japhub.com/?c=8324

既然連日本太太都說好用,好到網上搜尋「ツバメの巣 パック 香港」也有很多日本人推介作香港手信甚至有網上代購,那我就是一次吧。於是我踏足那間很久沒幫襯過的屈X氏,買了一盒來試。我買的時候有優惠,所以$44.1,原價好像是$89.9。一盒五片裝,平均一片$8.82。

我買時有留意背後製造日期,25/6/2018製造,批次很新鮮。這代表這產品很受歡迎而去貨去得很快嗎?保質期三年,即2021年過期。沒有說明Made in那裡,只說明「獨家委製及進口」是屈X氏零售(香港)有限公司。包裝說面膜的成份有「優質印尼金絲燕窩」、「韓國金蠶繭提取物」、「韓國金佛草提取物」和「水晶萃取及香橙精華」。每樣成份的功能如下:燕窩可深層滋潤和美白、金蠶繭可抗氧化和抗皺、金佛草可補水、香橙精華能亮白。單看功能已經很「無敵」,不過試過先知。

昨晚洗澡後試用。打開包裝,面膜有極多精華液,多到會滴下,而包裝內還有。面膜有三層,底面都是藍色纖維膜,用來保持蠶絲膜濕潤的,中間那片白色很薄很薄的蠶絲膜才可敷上面。但作為一個師奶,我把包裝內剩下的精華和藍色纖維膜也敷上頸。包裝建議敷15至20分鐘,我一邊做家務一邊敷,過了15分鐘便拿下。

一敷上感到很冰涼,有微香。開始了兩分鐘吧,我的臉感到有點刺刺的,像我用其他果酸產品的感覺,不過這感覺很快消失。敷了15分鐘後,蠶絲膜變得乾了很多,面上還有一層黏黏的精華。我相信能補濕,但其他美白、緊緻功能,我昨晚未見。我沒有洗面便入睡了,今朝起來(即是現在),我覺得那原本黏黏的精華,好像把皮膚黏在一起,真的緊了一丁點。(心理作用?)總之用後感覺良好,不過又未至於令人很驚艷、立即見效那種。

我覺得$44.1一盒五片是超值的,但$89.9則未必買了,因為我可能會再付多一點買真正美容品牌出品的面膜。

這面膜適合根本沒有時間和budget做facial的女士使用。我覺得它最大優點是十分薄和貼面,不用軟癱在床上乾等,而是可以一邊工作做家務一邊敷面膜,適合大忙人。

利申:不是廣告,好奇求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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ひと夏の経験/一個夏天的經驗/Mayi

我小時候很喜歡看《勁歌金曲》的,但自從版權爭議之後,基本上都沒有什麼好看,而最近比較多人知道的流行歌節目已是《懷舊經典50年》。日本也有類似的懷舊節目,幾日前和兒子的家人晚酌時,恰巧看了一節回顧昭和平成經典金曲,看到還是十五歲的山口百惠唱《ひと夏の経験》,頭幾句歌詞是這樣的:「あなたに女の子の一番  大切なものをあげるわ~」(中譯:將女孩最寶貴的東西送給你 ~

這首歌是七十年代的老歌,兒子的家人和我都未聽過。所以聽到歌詞已忍不住噴啤酒哈哈大笑。他瞇起眼奸笑問我:「さて、女の子の一番大切なものは何でしょう~」(中譯:女孩子最重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歌詞都已經唱得很白了好嗎。明知故問,我答他:「反正我有也不會給你就是。」然後他故作認真拍打自己心口的說:「真心!是真心啊!」還不忘補充:「你心邪想到那裡去了~呵呵呵!」

這首歌讓我回想起一個夏天。大家也不要心邪,其實我只是想起中三的暑假。

那時青年機構有暑期活動便會寄單張、表格到學校,學校會放在圖書館或在班房壁報掛幾張,有興趣的學生就自行報名參加。那一年香港某青年機構帶學生到中山體驗軍訓,我忘了去多久,一星期吧?反正很平,幾百蚊包食宿玩那種,於是就說服了媽媽讓我參加。我記得遴選很認真,要到香港島面試。

我的學校結果就只有我一個能參與,或許由第一日開始就只有我一個參與吧,算了不深究,我只記得同行的其他學員,很多都來自同一所叫MMW的學校。MMW算是區內名校,校譽、成績也不錯。所以來自這學校的學員都很好像有光環一樣,十分聰明、醒目、socialble。那幾天就和他們一起在雨中步操、學摺被接到起角、鋤大弟。

其中一個四眼的男生,很聰明,UNO或鋤大弟總是贏過我,不過他最特別就是不似他同校同學般sociable,其實這樣反而很吸引。如果說那一團人裡誰可以繼續交朋友,應該就只有這個男生。另外有兩個女生,很喜歡「配對」,只要X和Y是異性又恰巧坐在一起,她們就說:「哎喲喲,他們拍拖了,嘻嘻嘻嘻~」晚上又喜歡突然去男子宿舍找男同學到露台聊天傾密偈。我和那四眼男生當然也被說過,但說說不會成真,那時的我戀愛神經未開發,無電可觸。(真可惜~)

不過以上三人在我的「一個夏天的經驗」裡,只是配角。主角是一個自以為自己很型英帥然後常常口花花撩女生的男同學。我記得他姓馬,還有,他常常說他爸爸在方向報工作。我到後來才知道,方向報、姓馬,這個組合可以很不得了。不過沒關係,我當時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我不太喜歡口花花的人。那兩個女生很喜歡他,總是圍在他附近。或許是物以類聚吧。他嘗試過搭我訕,但我都不太理睬他,我怕那兩個女生又說三道四,很煩。

我記得這件事發生在回程的旅遊巴上。我記得當時口渴。於是我趁旅遊巴停下來的時候,便站起來,趷高腳、用手搜索行李架上背囊內的那瓶水。這時那位姓馬的男生,他又站起來,不過他是背對著我和另一人聊天的。此時我和他都站在旅遊巴上狹窄的通道上,就只我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站起,和我一樣趁車停下時拿東西吧。我拿到水了,此時旅遊巴也開車了,但才兩秒又急煞。馬姓男生站不穩,整個身體跌倒我身上,他當時轉頭大叫:「小心!」,可是話未說完,他那個最能言善道最嘈吵最口甜舌滑的嘴巴已貼在我嘴唇上。

我本能反應,立即推開他然後用手背抹嘴。天啊!好像真的有他的口水。那兩個女生見狀,便又立即起哄大叫:「嘩!Kiss呀!Kiss呀!」其他人也一起起哄大笑。我用求助的眼神望一望那四眼聰明男生,他低頭掩面避開我眼光。我轉頭用極怨毒的眼神望了馬姓男生一眼,這一次他嘴巴終於合上了,不說話,神情極之不好意思,我猜他也是無意的,於是把所有要罵人的說話都吞進肚內。

我坐下,又羞又怒,不停抹嘴。此時其中一個女生從後探頭大聲問:「Mayi,這不該是你的初吻吧?」我拋下一句:「唔關你事!」然後以外套蓋過頭,裝睡。馬姓男生也一反常態,變得沉默。我此時努力在腦內搜尋這十五年來吻過我的人:爸媽姐妹外公外婆阿姑張生泰哥仔…… 他媽的,好像真的是初吻。外套外還是鬧哄哄,外套內我流了兩滴淚。

好不容易捱到下車了,馬姓男生經過我,他低頭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我都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原諒,但既然都不可追究,那也無可奈何。後來回想,看他的反應,面紅耳赤、害羞沉默,或許這也是他的初吻呢?

可是之後我也沒有再遇上他了。後來跟男友們說這經歷時,其中一個他抗議說:「這根本不是初吻!初吻要互相傾慕、有感覺才算是!」那的確我對他沒有什麼感覺,但嘴唇跟嘴唇貼上了也是真的發生過。

都是山口百惠,勾起了這塵封的記憶。那MMW馬姓男生現在過得怎樣呢?還記得這件事嗎?祝你也幸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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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Mathijs Delva https://flic.kr/p/gjLrx1

火焰木的自白/Mayi

你好,你不認識我的,不過如果我說起,或許你記得我。我是培成路慕德中學校門前的一棵火焰木。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路過的人,有送孩子上學的媽媽、有來來往往到厚德街市買餸的師奶、有戰戰兢兢抱初生嬰兒到健康院覆診的新手父母。

不過我感到最親切、最喜歡的還是慕德中學的同學。他們就像我的鄰居、朋友。有時我會遠眺入校內,看你們步操、攀石牆,我有為你們打氣的,可是你們應該聽不見吧?上學、午飯和放學時間,人流如魚貫雁行,見到你們大聲講細聲笑的,我也很想參與。夏天的時候我常常跌下一朵朵橙紅色、軟軟的花朵,有打中過你嗎?有讓你踏中,鞋底潺潺的嗎?不好意思。

可是我再也不會拋下花朵逗你們了。

始終我已經身首分離,記憶都不再可靠了。我依稀記得我明明才開過花,還在期待下年依舊像火焰盛況,用花朵逗你們。那天我見不到行人,沒有人路過,對面會堂的窗口也貼了膠紙。我一直被風推啊推、推啊推。我恨我沒有腳!我恨我不能走開避風!往年我身邊還有另一個火焰木朋友,她可為我擋一擋,可是上年天鴿來時她也倒下了。

我不想倒下!我真的不想倒下!

可是我的根抓到的泥土太少了,我就像一個穿高踭鞋還要單腳站立的女士在十號風球下苦撐站立。結果,嘎嘞一聲,我失去知覺。當我醒來時,我已經倒下了,我聞到馬路的臘青味、我面前就是灰色牆壁還有紅色磚地。那灰色的牆明明在我下面,如今它在我面前了。我知道我倒下了。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遠眺,望到步操、跑步、放午飯的你們了……

我的身體擋住了大家通往街市的路,所以很快便有人草草把我鋸開一舊舊,搬到花槽,等待大型的垃圾車撿走我。這時我看見你們上學了,我很想揮手、很想開花來逗你們、很想為你們遮蔭,可是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我就只能呆在原地、流出樹汁,等待自己慢慢枯乾。

一天有一位太太駐足觀看我已被切割的身體。我認得她,她每天會經過一兩次,不是買餸就是接送孩子。她摸一摸我,說:「很可惜呢,這樣就倒下了。」她走了。過了幾個小時,她和一個男人回來了,他們拿著一輛送貨的車仔、一對洗碗手套,把我最漂亮的部分搬上了車仔。

你怎麼了!?你打算搬我到那裡?!

那時慕德中學放學,經過的學生有觀看,也有路人、老師路過問這位太太做什麼。太太說:「我認識有地方給藝術家收集木材,打算搬過去,讓它可以轉化成其他物件存在。」、「不可惜嗎?它在這裡為經過的學生、師奶遮風擋雨了這麼多年。如今它倒下了,如果它的木材可以變成家具甚至藝術品,那就有憑藉、可紀念了。」

太太和男人(但他們對話內容,他叫「陳生」)把我搬到富寧的一家店裡停留。就是他們借出車仔的。店東的兒子不就是從前也常常經過我的學生嗎?我在那店停了一天,翌日,太太和陳生把我送上輕型貨車,送到一個叫牛棚的地方去了。

抱歉,我身首分離之後,變得越來越善忘。我只記得我在草途木研社的木庫實體站,那裡有很多和我一樣被吹倒的樹木。他們說,我們都是幸運的一群,有人搬到木庫。如果繼續留在原地,就只會送到堆填區。明明大家都健壯結實,可以做家具,甚至原地碎掉化了變成堆肥也可,直接到堆填區,你說多可惜。

如今有一部分被人拿走了,有一部分還在木庫。我真期待自己能繼續看風景,看路過的你們,守護你們呢。真希望我能變成有用的東西,然後轉一圈,和你們再有緣相見。

希望你們上學、路過時,想起那曾經有過的樹蔭,曾經有過像火焰一樣的花朵,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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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Mayi

有時候、有時候/Mayi

媽媽是很體貼的人,她總會把正日留給我們各自各的夫家,提前做節。我常常說:「我知道姐姐夫家要做節,但我夫家根本不會慶祝中國節日,幾年一次我們在正日做節也好啊!」媽媽總是說:「禮數啊。就算親家也好,也分上家下家,我們是女家是下家,過時過節其實我要送禮的我都免了,所以正日必須要讓夫家的。」

昨日迎月,我們幾姐妹都回到小小的娘家聚集做節。小時候我的家不是這麼狹小的,但這十年間多了很多家族成員,昨晚發展到連摺凳都不夠坐的地步。媽媽沒有坐下,她不斷穿梭廚房和廳堂之間,不停把新鮮出爐餸菜送到抬頭;妹妹也沒有坐下,她為大家添湯添飯。我呢?托兒、餵弟弟吃飯啊。(回家才想起我原來沒有吃飯,只喝了湯和吃了一片花膠,還有湯丸)

媽媽終於煮好了,她出來,第一句便說:「拍照!拍照啊!」我還說急什麼,先吃飯啊。媽媽若無其事說:「下年他們一家回日本了,不在了,今年齊人要拍照。」我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原來媽媽有這心事。我用手踭撞一撞兒子的家人(注:外子),用日文說:「其實你好應該在這場合鄭重的跟我父母和姐妹說我們要回日本這消息吧?你不是打算說走就走吧?」他根本不在乎:「你說就好了。」

我說就好?你現在不只是帶我,而是我的孩子也一併帶回去了。我父母不只要目送女兒,還要目送三個外孫。而那三個孩子,我父母(特別是我媽媽)都是把心交出來去疼錫、照顧的,由哥哥一歲多開始,之後妹妹出世、弟弟出世,我父母和我的孩子共對了多少日夜了?那不是說切割就切割、說捨得就捨得,更不應是說走就走的。

在座的所有大人都懂得,但不說出口;可是最應該懂得的那個卻不懂得。

拍照的時候姨甥女躲在背後,不想拍。我們都叫哄她,一起拍啊,不要躲,她還是躲起來。此時極之溫文有禮的姐夫很兇的責罵了一句:「要拍!」姨甥女哭了。這樣不好,做節,不要哭。我說:「不要勉強了,她還不懂。」她長大回想,或許知道為什麼爸爸突然這麼兇,又或許會有丁點後悔為何那時沒有把頭伸出來,和表哥、表姐、表弟合照。

晚飯後我們一家到樓下「開壇」迎月。我們帶幾張矮凳、一張小摺枱、上面有月餅、湯丸。小孩子則拿著燈籠跑來跑去。弟弟快兩歲,他對月亮很好奇,會指著告訴我那是「moon」,不停把玩具車「送」給月亮玩;站在矮凳上,希望能用手捉到月亮;月亮被雲遮蓋的時候,會望天,不停跑、不停找。

這是最後一個我們一家離港前和娘家共渡的中秋節。我說:「下年中秋之前你要提醒我,我可以買機票帶孩子回來過節。」媽媽還是很體貼:「孩子要上學,不能輕易回港吧。機票又貴……」媽媽的眼都注視她跑來跑去的外孫,好像在腦海拍照一樣。

我覺得我很殘忍。

離開香港回日本,最難過的不是什麼,就只有一個:把自己和孩子都要從父母身邊抽走。這些年來我都是住在娘家附近,我差不多每天帶孩子見他們、和他們吃飯。我們走了,娘家會變得多冷清?冷清之餘還要他們掛心在遠方的我們,這就是我的「孝道」嗎?

媽媽是豆莢,我是豆。豆是注定不能回饋豆莢的,只能相思。媽媽對我,我對孩子,一樣。

今天是中秋節正日,祝大家人月兩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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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John https://flic.kr/p/hrqSaY

該死的慈悲/Mayi

(私人記錄和警惕,謝絕任何傳媒轉載。請見諒。)

今天和哥哥、妹妹經歷了一件永誌難忘的事,結局甚是可惜,令我異常悔恨。記錄下來,希望能時刻警惕自己:有些慈悲,反倒害人。

星期二,雖然學校停課但塾還是開門的,於是午飯後便帶孩子到塾。若三點半,回程路上經過時代廣場。Tiffany轉角後就是停車場出口,那路上有好幾棵樹,很多人喜歡在樹蔭下「打邊爐」充電。我們在那路上的一個角落,見到一隻灰色鴿子。鴿子甩皮甩骨的,感覺極不精神,而且有很多螞蟻圍繞她。哥哥和妹妹說:「可否看看她?」他們靜靜靠近、蹲下,她都沒有飛起沒有逃走,哥哥手上有些零食,搣了一角細碎的看她吃不吃,但她不吃。我說:「不如給她水?」拿著水壺,把清水倒在杯裡,她不喝;然後倒在地上,她終於喝了,而且好像很口渴,她的頸項像水管一樣,泵啊泵,把水灌入自己身體。我們找頭頂上的樹,都沒有鳥巢,也沒有她的同類,是被丟下嗎?可是她又飛不起。

我在想辦法。我記得Facebook上是有觀察、保護雀鳥的群組的,但搜尋過後只找到兩個小group。我再google拯救動物,自動彈出的是愛護動物協會,而且總部就在銅鑼灣附近。我打電話問我應該見到這灰色鴿子的情況,應如何處理?對方說:「你找一個盒,把她送來醫治吧。行過鵝頸橋,見到交通銀行,上橋便見到我們總部。」我叫哥哥妹妹留在原地看守她,我奔往時代廣場找紙盒。

幸運地,我一到地庫便遇到一個時代廣場的清潔叔叔,我跟他說:「請問你能否給我一個有蓋的紙盒?我想救一隻鴿子。」叔叔很熱心,立即帶我經過暗道到垃圾房找盒子,找到一個大小剛好的鞋盒,叔叔還很細心:「在盒內鋪兩張紙,她會舒服一點,拉屎也可換掉。」我謝過叔叔的幫忙,叔叔微笑說:「希望你救到她吧。」

我拿到鞋盒後,便跑回孩子、鴿子身邊。一如所料,鴿子依然沒有起飛逃走,而且地上多了很多鳥糞。我跟哥哥說:「哥哥,你有沒有勇氣抱起她,放入盒?」哥哥很肯定的樣子:「我可以!」他用薄紙包起鴿子背部,很順利地便把她送入盒內。

然後我們便立即起步到愛護動物協會總部。我經軒尼詩道找到交通銀行,可是根本沒有橋。我再打電話到愛護動物協會,職員說:「我們是在告士打道、海皮那邊,不是軒尼詩道啊。你再找吧。」可是他又不給我其他指示,只是叫我問人。不久,一位女職員打電話來,說:「你到沒有?六點前到便可以了。」我說我迷路了,她說:「你找到維多利亞大廈,便應該找到我們了。」她掛線,我帶兩個孩子、一個鞋盒又在街上狂奔。哥哥和妹妹說:「媽媽快點!鴿子忍耐不到了!」我們一路上問了食環署女職員、附近大廈的女看更怎樣去維多利亞大廈、交通銀行、橋,她們用極機械的口吻答我:「對不起,我不清楚。」

最後我們終於找到交通銀行總部,那裡的看更說:「你慢慢來,這裡車多,先拖好你的子女過馬路,上橋,就見到了!」我叫哥哥拿鞋盒,然後拖他們兩個過馬路、上橋。真的看見了!我們高興得大叫:「鴿子,快到了!鴿子,有救了!」

我們終於趕到,我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剛剛打電話來,請救救這隻鴿子。」護士二話不說便把我手上的鞋盒拿走,入了一間「只限職員」的房間。我問另一個護士:「那之後呢?」她給我一份表格。我說:「如果她康復了,我可否帶走她?」我當時已有心理準備要帶她回家,待她完全康復後才放野。護士的語調很輕鬆,甚至好像有點嘲笑我天真,她說:「你不能再接走她了。」我驚訝。她說:「香港法例現在是不容許在家裡飼養禽畜。她如果能夠康復,就送到嘉道理農場。她如果病重,就打針了。(即人道毀滅)」妹妹天真的問:「打針,就會康復囉!」天啊,打針就是送去彩虹橋。我面都變青了,護士說:「打針,你接受到嗎?」我說:「如果她有禽流感,那我明白。」其實我也不能做什麼了,難道衝入房拿回她嗎?

我和孩子在「只限職員」那間房門外大叫:「鴿子,你要加油啊!要去嘉道理農場啊!」之後我們便回家了。

在剛剛興奮跑過的橋上,我心情步伐都沉重,我很擔心她病重然後要打針。我跟哥哥說了我的憂心,他說:「那我們做的不就完全沒有意義了?」我已經很憂心,我說:「可是,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她在那裡就真的被螞蟻摟、等死了,而且屍體還要被當作垃圾丟去。」或許我心虛,我繼續安慰他/自己:「就算結果跟我們什麼都不做都一樣,我們還是做了些什麼的。」到了地鐵站,我再打一個電話給愛護動物協會,我留言說:「務必要把鴿子的結局告訴我,謝謝。」我是真心希望她能送到嘉道理農場,然後放野。

十五分鐘後我收到電話,是接待我的那個護士。她說:「醫生檢查過了,她的屁股都是鳥糞,她有很嚴重的肚瀉。」我問:「所以呢?」她說:「她是鴿子,是被捕獵的,而在大自然,她們是不容許露出不精神的樣貌,否則便被捕獵了。如果她飛不起、跑不動又沒有精神,就代表她真的病重了。」我已經猜到了。護士最後說:「為了減輕她痛苦,已打針了。」之後便掛線了。

 

因為肚疴而人道毀滅。

因為肚疴而人道毀滅。

因為肚疴而人道毀滅。

不荒謬嗎?愛護動物協會卻輕易地決定打針?

 

我對哥哥、妹妹說了鴿子的結局。哥哥很生氣,他說:「所以啦!她死了!所以我們做的都沒有意思了!」兒子,其實我也很生氣,我生我自己氣。我他媽的多事、那該死的慈悲,根本是鴿子的催命符。如果把她留在原地,她會康復嗎?我不知道。我已眼泛淚光,對哥哥說:「是的,我很後悔帶她到愛護動物協會。如果不是我,她或許現在還在時代廣場外,和螞蟻一起喝水。」一路上,我們無奈又沉默。

回家我跟媽媽說了這事。她罵我:「你無腦的。那不是什麼稀有雀鳥,那只是鴿子,跟麻雀一樣普及。她甚至不是寵物。你覺得愛護動物協會會花時間花藥費去救這麼普通的一隻鴿子嗎?」「你留她在原地,或許她還能自我康復。她屬於大自然,你本來就不應插手。」

我真的極之後悔,她是應該留在原地的,她生她死,也是她的天意;如今我插手,令她在陌生環境、一張冰冷的手術床上受死,更加不仁。那黑色的鞋盒,根本是棺材,是死的預告。

希望鴿子能原諒我。希望能在天堂再見到她。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42099772_298438124271343_5928364305224302592_n (1)

追記一件小事/Mayi

哥哥和妹妹要檢查牙齒。我接了兄妹放學後,便步行到牙科診所。我們約了五點,四點半已到,於是安坐等待。
牙科診所的座位呈直角,短的一邊可坐兩人,長的一邊可坐五人。但因為是直角,在座位轉彎位置基本上只可坐一人,否則兩人的腳便會碰到。我們到達時已有一對母女和另一客人坐在長的那邊座位,她們之間有一座位,但我們一包二包的攝入又好像很勉強。於是我和妹妹就坐在短的那邊,哥哥則在外面逛一下、看櫥窗、打發時間。
妹妹在雜誌圖書角拿了一本童書來,叫我讀,我說好。正當我要讀的時候,那個坐在長座位的小女孩也走過來。她大約四、五歲,束孖辮、單眼皮。我問她是否要聽故事,她不回答我,只是坐下。我望一望她母親,和我年紀相若,衣著入時。可是她就一直打手機玩Candy crush,沒有望我或女兒一眼。此時我有點同情女孩,就說:「好吧,一起讀吧。」
妹妹是一個很喜歡照顧小弟弟、小妹妹的人,她見妹妹比較小,就讓她坐在中間。我一直讀,就像平日讀繪本一樣,一邊讀也一邊問一些問題,小女孩依舊不說話,但她間中會用手指指出答案,所以我知道她有專心聽故事的。過程中我有瞄一瞄她母親,依然很專心地玩手機遊戲。
哥哥在外面逛了很久,他回到牙醫診所。此時其中一個客人已入治療室,長的座位就只有那玩手機的母親,她坐在轉角的邊緣,我和妹妹、小女孩(即是她女兒)則坐在短的一邊。那時剛剛好讀完故事,我叫妹妹把書放回去,哥哥就拿了一本中文版的National Geographic來,他說:「媽媽!讀給我聽!」
我原以為那小女孩在我讀完童書以後就會回到母親身邊,可是她沒有。她見哥哥拿一本雜誌來,也想聽我讀。我說:「這不是兒童故事啊?你要聽?」她還摟我的大腿,示意不走。哥哥望一望,除了那九十度角的位置,在我附近已沒有空位。哥哥望一望那小女孩,她眼神很堅定的,就是不讓。哥哥問妹妹:「妹妹,你剛剛聽了,現在到哥哥聽,你坐長的那邊吧。」妹妹也不肯。
哥哥露出一個苦笑,說:「那我坐那兒聽故事?」其實只要母親讓一讓,我就可以讀書兼滿足三個小朋友了。正當我想開口叫母親讓一讓的時候,她終於舉頭望一望女兒,她明明見到我和自己兩個孩子和她的女兒很擠迫的,而我們的對話也不是什麼悄悄話,她應該聽見啊?可是她竟然無動於衷,繼續低頭玩手機。回神後哥哥已經抱膝坐在角落了!他笑說:「媽你現在可以讀了。」
我真的有點氣了!這母親到底怎麼了?她當我是托兒所的姑娘嗎?自己女兒為什麼自己可以不聞不問不管不娛樂不看顧不理睬?我自己也有兩個孩子要顧啊!你見到一個男孩為了讓你的女兒而坐得這樣「卑躬屈膝」,你是成年人、會看狀況的話,都會行一下方便吧?又不是要你讓座,只是屁股向右移幾寸就夠了,而你懶惰得竟然連動都不願?我望一望小女孩,她還在摟我的大腿,我正在想怎樣叫她回去她媽媽身邊的時候,診所姑娘就叫她的名字了。那個玩手機的母親就說:「起來、進去。」母親頭也不回、手也不牽,小女孩就跟著她後面進去。
她們進去之後,哥哥坐回我的身邊,笑笑說:「可以坐在媽媽身邊真好~」我說:「你平日也可坐在媽媽身邊啊?」哥哥說:「妹妹和弟弟都在你的左右一定被佔了,只是猜不到在診所都會被人霸了媽媽。」我開始可憐那小女孩,正常孩子都只會獨佔自己的媽媽,為什麼她要淪落到暫借他人的媽媽呢?很明顯就是她母親寧願玩手機都不理她吧。
我已是三子之母,我可以肯定的說,生兒育女是一件超級麻煩的事!不只是孕期、生產、通宵餵哺的肉體痛苦,還要犧牲所有私人時間,甚至連自我都要捨棄。試問那些童話故事,二十歲的我怎會拿上手讀?直情覺得幼稚。可是成為媽媽之後,幼稚卻是正經事,我會一個人分飾多角來朗讀童話故事。文學書、哲學書、記錄片,通通讓路。
孩子需要的絕對不只是衣食住行而已,還有玩耍、陪伴和時間。無血肉感受的手機,卻佔去了後者。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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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Yuki Ishikawa https://flic.kr/p/dyou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