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Mayi

外婆、家母信佛。雖說信佛,卻十分「在地」,我不見得娘家有很多規則,起碼不會播佛經,除了她們倆不會煮牛肉之外。

我也不吃牛,已經很多年。十九歲開始吧,外婆走的一年。家父常常說起一件往事。他說,小時候在田裡,見到一隻老牛要被拉到屠房。他說,他見到牛行得慢慢的、流眼淚。他說,他相信牛有靈性。(但他每次到酒樓都是點牛腩煲的)

因為慈悲,生不能殺;因為慈悲,有些生卻不得不殺。

家裡最近多了三尾魚,都是女兒在祭典撈回來的。其中一條金魚,本身已經特別瘦小、胃口也不大。一次,弟弟頑皮,一手把金魚缸撥落地,水、金魚都在地上。全部我都來得及送回水中,可是最瘦小的一條,不幸地牠的尾巴連腹部,被跌下來金魚缸的蓋切斷了。這真是純屬不幸。就算多美好,要被毀,就要被毀。

牠和其他魚一樣,嘴和腮一張一合。「怎麼辦?怎麼辦?」眾生平等。我把牠們三尾魚到放入金魚缸裡。我還把魚尾都放入金魚缸。

沒有尾巴的金魚活得很淒涼。牠活,卻瘦削、卑微。牠沒有尾鰭,不能控制上下,大部分時間都在魚缸底覓食;牠甚至沒有下腹,牠吃過的,消化後未變成大便,便從傷口裡流出來。牠的魚尾了無生氣,就沉在魚缸底,牠們經過尾巴都會舔一舔、嗅一嗅一樣。如今回想,自己怎可能這麼白痴把殘肢都放入魚缸裡。

怎可能把殘肢都放在被肢解的人的眼前。

我跟媽媽說了,像分享生活事一樣。我說:「不如……我了結牠吧?」媽說:「牠生命力如此頑強,活得好好的話,你就不要沖入廁所了。」好吧,繼續養牠,也把不可能重新接上的魚尾先埋葬在庭院。

之後一天,牠雖說活著但你能感受牠生不如死。牠尾部的傷口由粉紅色變成白色,明顯是已壞死、浸爛。可是還是拖拉著。牠令到整個魚缸變得混濁,沒辦法,因為牠的尾巴一直在腐爛。這樣其他魚都會生病吧?於是我把牠放在另一個容器裡,水一濁便換;一餓就放魚糧。

文學時讀過的《知魚之樂》,同樣,見到無尾金魚,我也感受到牠很痛。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但牠不是人,牠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睡前,在水裡加一小粒鹽為牠傷口消毒、加一滴檸檬汁,牠即刻生猛了很多。那是迴光返照。第二日早上煮早餐的時候,牠已經死了。我把牠的軀殼埋到之前一日埋牠魚尾的地方。魚尾已被一堆螞蟻簇擁。這也是軀殼終將的結局吧?塵歸塵、土歸土。

如果,如果,我早一點把金魚活埋,牠受的苦可能只是一分鐘;但我自以為慈悲的舉動,卻讓牠受多了兩日的苦才死。這絕不慈悲。該死,就死;拖延,更痛。

我在想,慈悲到底是什麼?慾海慈航。生之慾讓魚更痛;無慾反而解脫。慈悲,或許要捨棄愛慾甚至食慾甚至自己,才能成就。我相信我的孩子是慈悲的,或許來自我、或許來自家母,他們連蟬、蝴蝶、麻雀、白鴿、一切狗屎垃圾,什麼都會拯救。

慈悲,是我給孩子最大甚至是最後的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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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隨想#003/Mayi

來日已三星期。這星期主要是摸索鎌倉附近的街道,走路、踏單車和巴士都試過。我有車牌,可是車保還沒有加入我的資料,所以如果我開車有什麼冬瓜豆腐,就不獲賠償了。因此,外子不讓我開車。

基本上買餸的地方、郵局、往小學的路已經摸熟,其他商店例如文具舖、書店、餐廳、則大概有個概念,但電器鋪、服裝店則依然未有概念。為了方便出入,外子買了三架單車:我的有幼兒後座,二萬幾yen;哥哥的單車三萬幾yen吧;最貴的竟是女兒的單車,五萬多yen,可是她還未會踏單車呀!前世情人的待遇果然不同…..

哥哥有了單車之後,他的活動範圍由步程一下子擴展成車程。剛剛住附近的男孩子才邀請他一起踏單車到逗子(ずし)玩。行路的話要一小時才到,踏單車也要二十分鐘吧?他剛回家,無穿無爛,笑得很燦爛的說:「好開心!好好玩!」

說起哥哥,這星期他差不多每天都和新朋友在一起。他和妹妹一起出門上學,在學校午膳,三點三放學。天氣好的時候,他放下書包便立即開單車和其他男孩子玩;天氣不好就帶朋友上門玩。他的新朋友全都是鎌倉人-鎌倉出生、鎌倉長大,將來要繼承爺爺、爸爸的生意那種男生

他們都有一種特質,就是對長輩非常非常有禮貌。其中一個男孩子,見到我入家門,立即脫下頭上的cap帽,九十度鞠躬的說:「伯母,初次見面!我是OOOOO(他們的名字太長,又講得快,我一個都未成功聽得到全名)!請多多指教!」。另一個鏟青、單眼皮的男孩子,見到我首先就呆了兩秒、面紅,然後很有禮又帶點害羞地打招呼、自我介紹。

哥哥回家說:「剛才那個朋友說,我媽媽很年青漂亮、妹妹長得很可愛……」我大笑,問哥哥怎回應:「沒有啊~ 我說我媽媽只是看起來很年青其實已經很老、而妹妹呢雖然好像很可愛其實也很野蠻霸道,跟媽媽一樣…….」(他說不下去,因為我已經一拳塞入他口裡了)

妹妹性格比較慢熱,幸好樣子長得討好、惹人憐愛,所以她的老師、同學都不嫌麻煩,願意照顧她、教她、帶她回家。她的小學門口通道很窄、人車爭路,所以不建議家長在學校門口前接放學,我一直都是在藥房門口等她,那地點距離她學校五分鐘。上星期我準時到,她還在遊魂,要十五分鐘後才到;最近兩天她都準時和其他同學一起行到集合點了。昨天還自信滿滿的要求:「媽媽,你下次不用到藥房門口了,下次在米舖對面等我吧~」米舖其實距離她小學十分鐘,距離我家五分鐘吧。是哪來的自信呀?!我不放心,所以我還是會在藥房門口等她的。

有朋自遠方來,大學朋友和他的中學同學路過鎌倉,特意見我一面。在小町的某間蕎麥麵店吃飯,之後坐巴士到大佛觀光。今年的櫻花很耐看,我們依然拍到大佛和櫻花的合照。大學朋友見到我有點龜裂、甩皮的雙手,皺眉說:「你要好好保養自己啊……」

的確我花在廚房的時間多了很多,煮飯和洗碗。這幾天我都做一些十年前住東京六本木時喜歡煮的餸菜,例如蕃茄吞拿魚芝士焗意粉。沒有食譜,只是憑記憶和感覺落材料。從焗爐出來的時候,哥哥說:「媽媽,好香,這個好像很好吃!」我說:「你應該最喜歡吃,你在媽媽肚子裡時吃了很多很多。」今日做了餃子,先把黃芽白切碎、用鹽醃出水;加入豬肉、蔥粒、薑蓉…… 其實我十年沒有包過餃子了,不過餃子皮在手上、放餡、點水,很自然又包得很精美。

我多希望能輕易重拾這些熟悉的「感覺」,除了烹飪,還有學術。我最近考慮重拾十年前中斷的理想-夙願的博士學位。(我有想過讀修士,即是Master,但學費竟然比博士貴一倍…..)慶應SFC離家不遠,但填表、選科已經令人目眩,還有研究計劃書呢?

盡人事、盡人事吧。

(照片就是慶應SFC校園,很漂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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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Richard Abuan Baladad https://flic.kr/p/7iSzyb

一周隨想 #002/Mayi

在鎌倉的生活已踏入第二周。三個小朋友都開學了,對他們來說「蜜月期」完了,對我來說就是真正見真章的時候:真真正正過主婦的生活。

最深刻的體驗就是,這裡真的極不方便。來觀光是很開心啊,行小町通り有很多特色小店、行往鶴岡八幡宮的參道左右也很多老字號、cafe、手信店。然而我在這裡生活,一日煮三餐,一星期便吃光了5kg白米、兩三日便完光了一大碌大根、一包紅蘿蔔、一袋洋蔥和一袋薯仔。我還未計魚和肉。(食費真的不輕啊……)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cafe或木雕石刻和服老字號,我需要街市、超市。可是、或許,我真的住得太偏遠了,旁邊有一間寺院,最近的小型超市要行十分鐘、最近的便利店要行二十分鐘、最近的江之電車站要行二十五分鐘。像街市的蔬菜、鮮魚市場要十五分鐘……不是腳程,是單車程。嗚呀~

日本電視節目之前選出「人気なのに住みづらい町」(中文:明明很受歡迎卻很難生活的城鎮),鎌倉排第三位。果然名不虛傳啊…… -_-”

我知道日本有CO-OP(生協)。入會之後,一星期訂貨一次,一星期後他們便把餸菜、米、日用品都送上門。我在東京的時候用過,的確很方便,可是鎌倉似乎不流行。我到了兩星期,在附近也沒見過CO-OP的送貨車,這裡的太太都是自己去買餸。

日本重視「和」,總之不要突出、不要出格、不要做與別不同的事:例如為何子女入學式一定要穿西裝?(我自己大學畢業也只是牛仔褲好嘛)例如為何晚上就不可開洗衣機?例如為何不可到學校門口接放學?你不必明白,反正背後一定有原因,跟大隊就可以了,謂之「和」。

不過昨日有一件小事,令我明白鎌倉為什麼沒有很多連鎖店(你試下在鎌倉找一家麥當勞/KFC,很困難的;還未找到uniqlo…)、也明白為什麼這裡的人不太用CO-OP(生協)。

孩子的小學和我家路程有十五分鐘,要過橋、過馬路,沿馬路旁走回家。哥哥已經可以好順利的上學放學,但妹妹的放學時間比哥哥早兩小時。而且她生性豬油包、總是在漫遊,永遠跟不上大隊放學…… 這兩天都是這樣。我像三文魚要逆人流而上,才把女兒執回來。遠遠發現她,她不是在原地轉雨傘、就是在原地左右張望。反正不會向家的方向繼續前行啦。

昨日接女兒後,想起家裡米缸已經沒有米了。小學和家之間的路上,其實很疏落的有一兩間米舖、賣鹹魚的魚檔,於是我就想:「反正順路,買米吧。最多辛苦一點自己抱回家。」我們路過一間只有一個阿婆的米舖。我入店,阿婆說歡迎,我問:「請問這裡有沒有賣北海道ゆめぴりか(中文:北海道夢美人)?」阿婆很爽快的就搬了一包5kg的北海道ゆめぴりか給我。

阿婆問我:「你很生面口,剛剛搬來?」我說:「對,才十天。我住在(遙遠的)五丁目。」東拉西扯好像談為什麼會到這邊(因為接女兒放學)、從那裡搬回來、多少個子女。最後阿婆收錢,很相宜的價錢,找贖時還塞了一包酸菜、一包放滿日式和菓子的小膠袋給我。

她笑得很溫暖的說:「は~いはい!おまけ〜」阿婆說話的語氣就像獎勵一個小朋友一樣,如果她摸摸我的頭就完美了。(不過我長得比她高很多,她摸不到)

(補充資料:おまけ,中文即是「附送的禮物」。大家記得日本的貼紙相機,印出來的成品側邊總有一行小小的貼紙相嗎?還有買日本雜誌總會有手袋、碟、化妝品附送,那就是おまけ了)

我看著那包酸菜和和菓子,我竟然想起小時候住秀茂坪九座的地下開士多的珍姨。才三四歲,我一個人經過士多,沒有錢卻想買零食,珍姨當然知道我腦袋在想什麼,她說:「你先拿去,賒數吧,見到你媽媽再收錢。」如今在香港還找到這份信任和親切嗎?

那我開始明白為什麼鎌倉這樣「不方便」了,那是鎌倉本土人刻意為之的。「方便」某時候就是總有一間7–11百佳超級uniqlo佐丹奴麥當勞大家樂大快活美心在左近;「方便」就是網上按幾個掣然後有貨車送上門。然而這些「連鎖店」、網上商店不就是切斷了現存小商戶與居民之間的連鎖嗎?連鎖店、網購之所以快,因為只有買賣,沒有多餘動作、不會建立關係;但小商戶和居民,他們既做買賣、也是鄰舍,所以會主動結交、了解、互相認識,雙方變得更親切,令連繫更緊密、形成一種「共生」的關係。

如今賣米的阿婆會記得我一家五口食北海道ゆめぴりか、接放學會經過;賣菜的大嬸已記得我是外國人、有三個仔女、喜歡煮豚汁和咖喱。我有信心不久的將來,附近賣魚的大叔都記得我家子女喜歡吃白飯魚和三文魚子。

最後我想說的是,外子堅持說要搬到鎌倉,還說我會很喜歡,因為:「這裡有很多特色小店和好高質、有性格的cafe啊!」可是啊,我已來了兩星期,我一間cafe都未踏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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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隨想 #001/Mayi

在日本鎌倉定居已有一周,文化、語言、習慣上適應都沒有問題,最不方便大概是我還未入籍(Well,嚴格來說是一早決定不入籍),外子的愛駒保險保障不到我;又,外子不喜歡單車有個小孩座在後面,結果我用單車載弟弟出去買餸也不能;又又,BB車沒有帶回日本,因為已經三手了,太舊。

於是一家四口(外子當然去工作啦)便用腳去探索屋企附近的地區。如今他們已知道最近的超級市場怎樣去、菜檔怎樣去、最近的沙灘怎樣去,還有最重要-他們的小學怎樣去。日本原則上小學生都是自行上學、放學,而我家距離小學的路程有十五分鐘,在馬路邊走路。

問我擔不擔心?兒子今天自行放學,用了三十分鐘才到家,他說中間有很多十字路口不小心走錯,但幸好最後找到超級市場,就自信滿滿的回家了!(而且他沒有鎖匙,由庭院跨欄回家,唉~)

兒子我不擔心,他五年級了,就算真的迷路也要找辦法、不然問路也可。可是一年級的女兒,我就十分擔心了。主要因為是女孩吧?而且她之前都有我或我auntie接送,她才六歲,兒子高年級,放學時間較她遲個半鐘。要她一個人放學回家,我是很不安心。雖然小學有給食,我已經免卻便當的奴役,但「送迎生涯」似乎還是要繼續呀。

昨日開車差不多兩個鐘,才回到東京探老爺奶奶。而且鎌倉雖說是觀光地,廟和寺院、古蹟都很多,可是!大型電器鋪和大型商場都欠奉。難得出城,外子到了Bic Camera買電器,我就在門口發現這個「Qrioただいまキット」(約略中譯:Qrio回家套裝)

這個套裝有兩個配件,白色那個是接收器,插上電源放在玄關;有顏色像鎖匙扣的一個叫「Smart tag」,當靠近或離開接收器,都會發出訊號。而那些訊號會通過已連線的接收器,自動發Line信息給父母/伴侶/子女,告訴對方已經回家或出門。一套13400yen;再買一個tag要3350yen。我想買,但外子說不需要:「我們小時候都沒有這些,也好好的自動回家。」既然科技便利,為何不用呢?

不過香港應該沒有市場吧?因為香港有條例叫《侵害人身罪條例》,獨留十六歲以下「小孩」在家也違法的。既然小孩怎樣都有人陪伴、有人接送,就自然用不上了。

放在Qrio旁邊的是Tile Mate,類似Qrio的Smart tag但不是用來報門,而是掛在容易不見的東西上,例如鎖匙、銀包。只要跟Siri說:「請叫鎖匙/銀包響」,便會發出響聲讓你找到。我覺得我極需要這個啦!結果都沒有買。什麼都沒有買。

好的,那我到了日本一星期買了什麼呢?除了買餸之外。要知道日本常常推出限定版,零食又好、家品也好、化妝品又好。我偶爾買餸時發現INTEGRATE出了一支叫Silky Matt的啞色唇彩,幾百yen。這些師奶錢,抵跌啦!

可是我唇膏已換顏色幾天了,都沒有人發現。嗚~

Qrioただいまキット

圖片來源:https://qrio.me/article/wp-content/uploads/2018/02/Qrio%E3%81%9F%E3%81%A0%E3%81%84%E3%81%BE%E3%82%AD%E3%83%83%E3%83%88.png?fbclid=IwAR18FxRjp99aaDdI-OmTJhCZ4GSe4etJECfFnd8Co6XMu5rqyzYzpqYZE4c

 

(Medium我有追看一個叫AlanFung的作家,他的小說好看,隨想也好看。於是效法寫一篇)

統籌隨想/Mayi

哥哥當年讀的日本人幼稚園,有兩班畢業班,每班二十人;事隔四年,到妹妹今年畢業,只剩下一班,十四人。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日本人學校PTA的概念?日本人學校的PTA不似香港的是自願性質,而是全民皆兵的。

雖說家有兩歲或以下的幼兒的家長能豁免,但只有十四人,已沒有空間「豁免」了。另外正常PTA,如果是混血兒,正常由日籍那位家長擔當,可是兒子的家人不在港已好幾個月,於是就由非日籍的我頂上了。妹妹較遲入學,很多位置都有人了,但畢業禮惜別會統籌還欠人,於是我就順理成章無票當選成為籌委一人。

畢業禮惜別會是重頭節目,共四個媽媽做統籌,只有我一個是香港人(其實十四對父母,只有我一人是香港人啦……)幸好其中兩個媽媽都是哥哥讀幼稚園時已認識的,感覺較熟絡。今次體驗很深的是開會。由早上十點坐下,首先熱身談天說地一下,到十一點才進入正題,然後十二點都未有結論、議而不決。我不肯定這是家庭主婦開會的style還是日本人的style,但作為一個在香港返工開會的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開會時話不多,始終不是主場、日文也不是特別好;可是當我急進又肚餓,全程有留心聽內容,已經很清楚有什麼選項,我便說:「既然錢和時間都不多,不要做XYZ了、跟上年相撞也不好;我們做A和B再加C吧,省時快捷,好嗎?」其他媽媽附和說:「好好好,就這樣辦!」或許她們一直在等我回應吧?哎呀早知我早點總結……

一些要向外格價的事宜都由我負責,因為我會廣東話。場地佈置的設計就她們主力,不過銀根短絀裝飾都要自行買材料,剪剪貼貼摺摺自製。香港人的話會淘寶買汽球、英文字、彩旗,派對時貼上就可以了。但日本人媽媽可是用紙,剪剪貼貼由零做起變出一個花球、一條彩帶。雖說笨拙,但我摺那些花球的時候一直想:「啊,希望小朋友都有個簡單、色彩繽紛的惜別禮啊……」裝飾都是我們四個媽媽嘔心瀝血之作、心意搭救吧。

辛勞嗎?辛勞。除了預備惜別禮、還要辦理哥哥和弟弟的退學手續、在家裡收拾入箱把整個「家」寄到日本;但另一方面又想,原來我已經能夠如此貼近日本人媽媽的圈子、如此像一個日本人太太了。這十一年,如果說有什麼得著,變成一個會育兒煮飯做家務做勞作、會化妝打扮、會和日本太太social、日文更好的人吧?可是,完全放下學術和事業,這是我嗎?

如果繼續這樣,我還是我嗎?我還喜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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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Iobbi Adventures! https://flic.kr/p/9oo8bo

上海人的優雅/Mayi

小時候在秀茂坪,我很喜歡到隔壁玩耍。他們一家四口,一個婆婆、一個二十幾歲很優雅漂亮的長髮姐姐,和一對夫妻。那對夫婦,我叫「張生」和「阿姑」,為什麼是「阿姑」呢?因為她跟我父親同姓。我到她們家,就是玩啤牌、聊天,有的沒的、沒完沒了,累了就睡,然後阿姑會抱我回家。

長髮姐姐是夫婦的姪女,還住在秀茂坪時便嫁了人、失了聯絡,或許是嫌棄他們窮吧?婆婆後來也壽終正寢了。四口之家變成兩口之家,相依為命。

今天我帶子女到他們家拜年。他們對我特別親切,因為小時候和他們最親近的就是我。阿姑說:「你上年不乖,沒有來!」然後她把三件她手織的溫暖牌,拿出來。我說:「沒有啊,還有弟弟可以穿。」

孩子在他們家梳化彈跳的時候,我看見窗台,還有我大學時的兩張畢業相。我問張生說:「一直都在?」張生說:「一直都在!」我說:「我自己都沒有了,這是孤本。因為移民時,寄失了。」

阿姑的腿已經不好了,張生還很壯健,起碼兩老可互相扶持。我們之後一起去下午茶,只要有門的地方,張生都會很紳士的為我們開門,直到最後一人離開了他才放手。餐廳裡我給他們看我的生活照,張生說:「都轉發給我啊~」

張生和阿姑是上海人,他們總是帶一種上海的優雅和味道。他們說話、生活也有他們的哲理-否則如何離鄉別井、由上海漂到香港來生活呢?

阿姑說:「你到了日本,要工作,要更加勤力一點,知道嗎?不要讓人家看不起你。」她說的時候,捉緊我的手、眼濕濕。「明明你還是這麼小,現在都做媽媽、生了三個了……」對啊,我曾經這麼小,如今我要承擔自己的家庭了。

張生總是很祥和的微笑,衣著穿戴整齊,官仔骨骨的。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阿姑旁邊,看著我。

回程的時候,我說我都會自己行到地鐵站,便揮別。過了一會我聽見有人追上來,張生說:「我不放心你,怕你迷路,我帶你去商場大門口,再指示你行吧。」我說好。商場大門口外面有一條馬路,過來馬路直行十五分鐘就是地鐵站。他送到我那裡。

我抱著弟弟說:「我會好好保重」然後擁抱了張生一下;張生也輕抱我,輕吻了我面頰一下。就像小時候那種憐惜。我轉身就走,一直等待紅綠燈變綠。過了一分鐘,燈還沒有轉,我回頭-張生還在,不過他也剛回頭、走了。他應該在我背後等了很久、以為我不再回頭、他也回頭走了。

這時紅綠燈轉燈了,但我沒有過馬路,我目送他的背影入商場玻璃大門。我念力說:「回頭呀!我已回頭了!」這時,他真的回頭,又看見我,笑得很甜美。我揮手。他揮手。再見。再見。

這一次我真的走了,掉頭便上了小巴。上海人的道別,是這樣依依和瀟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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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Mauricio Estrella https://flic.kr/p/ctZfq1

《幸福定格》觀後感/Mayi

樹木希林往年九月離開的時候,她的人生、名言都被拿出來再研究一次。其中一句在twitter(@madamepico)上更加有三萬多個retweet、八萬多個like。那句至理名言是這樣的:「結婚這件事,不趁年輕結不行,因為懂事之後,就結不下去了。」(原文:結婚なんてのは若いうちにしなきゃダメなの。物事の分別がついたらできないんだから。

這句說話,基本上概括了我對《幸福定格》的觀感了。

首先鳴謝謝小姐的邀請,有幸在百老匯電影中心觀看了《幸福定格》的優先場。像我這種有三個小孩的母親,要晚上九點多快十點「逃跑」出來看電影,可想而知題材要多吸引,才會引誘到我短暫「逃獄」啊!

婚齡已雙位數、仔女亦三個、年過三十有半,我對婚姻要有的覺悟都有了,只是入了電影院從導演沈可尚的眼睛,窺探了其他夫妻對話之後,雖然笑聲比感歎多很多,可離場時還是感到極之落寞。謝小姐在出口問我電影如何,一時三刻我都不知道怎樣回答,因為胸臆中有很多感覺,要沉澱才能寫出來。

我會說,這電影其實說穿了婚姻的真象。正因如此,我不建議未結婚或計劃結婚的人看這電影,除非你已經肯定自己不婚吧。

婚姻是甚麼?《圍城》裡比喻:「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未試過的時候,還會有很多憧憬,但大家不覺得對婚姻的「憧憬」已經有點公式化嗎?例如會拍很多輯婚紗照、要很多朋友幫忙的驚喜求婚、要辦一個隆重盛大的婚宴……

好了,這些都做到了,婚結了,男女朋友變成夫妻了,那迎接他們的生活就肯定會幸福快樂嗎?《幸福定格》裡帶出很多婚姻後的現實:生活瑣事上的摩擦(其中一個妻子不停說老公很煩)、分擔家庭責任諸如照顧老人孩子、步伐不一、或成長或老了性格轉變了、生兒育女的壓力、激情消退變沉悶……

結婚是一個中轉站,可是只有經過了那一站的人才知道,男的說要成為女的白馬王子這些明顯為催淚的說辭(記得婚禮籌備的人那句:「一定要哭!」嗎?背景「音樂」是幼兒的哭鬧)、宣誓說矢志不渝、終身廝守之後,等待新婚夫婦的就只有下坡路。

《幸福定格》全戲都是不同夫妻對談的影像紀錄,但某些鏡頭又刻意close up妻子的眉頭眼額,好像要捕捉到她們的情緒、感覺一樣。而影丈夫的close up,很少,絕大部分時間丈夫都是在和妻子一起談天的時候在同一個鏡頭出現,甚至在鏡頭外、只有聲音。我不知道這是暗示還是導演的潛意識也認為,「婚姻生活」是女性主導的還是如何呢?

每次看到妻子說得流眼淚,我都心痛,好像她在流我的眼淚。有些她們說的話,也是我想說的話吧?例如會想念娘家;例如要默默承受家庭工作四方八面的壓力(而丈夫卻已經扔椅子發脾氣了!);例如妥協,不喜歡小孩子卻為了滿足丈夫而生了(而丈夫卻不太理孩子,只說請工人就好)…… 我反而不太擔心激情會消退,我更害怕在婚姻裡,一直讓步一直妥協一直承受而變成自己都不認得的自己了。

所以樹木希林說的:「結婚一定要趁年輕時結,懂事了便結不成。」我很同意。因為到了我這年紀,結了婚,看得通透,知道真象,理性得出的結論是:不結婚比結婚好太多了!

我好像說了太多負面的話,可是其實離場的時候,我會想:怎樣成為那對很知性的夫妻呢?一個念文科、一個念社會科學的那一對中年夫妻,他們依然互相吸引。我會反省,我是不是可以做更多去爭取幸福呢?爭取同步呢?

情人節夫妻如果沒有節目的話,入場看《幸福定格》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為平淡的婚姻生活帶來一些衝擊、反思也好。明天開始香港上映,十五號晚的一場好像會有沈可尚導演到場的分享。

順祝各位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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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幸福定格》Facebook page http://www.facebook.com/LOVETalkMov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