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新年記憶/Mayi

我最喜愛的節慶有兩個,一個新年,一個中秋。兩個都是團圓和家人一起過的新年。我從小到大都喜歡新年,是不是因為逗利是?當然不,我記得小時候逗利是大部份都「上繳中央」的。我喜愛新年,因為有新衣、有年盒的朱古力吃。

小時候我家境很一般,我的衣服多是姐姐的第二、第三手。但媽媽新年一定為我們添新衣甚至新鞋。我記得有一年,五六歲吧,冬天十一月,在土瓜灣還是裕民坊經過一個童裝攤,見到一條粉色碎花公主裙。一見鍾情。我跟媽媽說我想要。媽媽問了價錢之後,二百多,考慮良久。老闆娘似看穿我媽心思說:「買了,新年穿!」媽媽說:「小朋友長高長得很快呀!」問有沒有大一個碼。老闆娘說,沒有再大一個碼了,只有五歲碼。老闆娘很會心理戰,說:「最後一條喇……」我不停拉我媽媽手,結果媽媽真的買了。

三個月後,期待已久的農曆新年。媽媽永遠是對的,我長高了。很勉強塞入去,結果穿了一次,就放棄了,沒有再穿過。直到現在,我買衣服都不是fit身的,總會預大一個、半個碼。

另一個記憶就是金鷹朱古力。那一年到大叔公家裡拜年。我對大叔公的印象就是:很有錢,住的地方是高樓大廈,很光猛,有升降機和看更,很高級的樣子。大叔公家裡有年盒,裡面的糖果不是大白兔糖、瑞士糖,而是比較貴的金鷹朱古力!

我見到朱古力,雙眼發光,吃了很多很多很多。回程時我們一家五口坐的士,我實在太少坐私家車,於是、於是……還未消化掉的一堆金鷹朱古力,一下子噴出來了。對,我暈車浪嘔了,還要是新正頭、在的士上。的士司機的面色比包公更黑,我父母不停不停道歉,我媽也有動手清理。我記得下車的時候,除了車資,爸爸還加多一張牛(我忘了是金牛還是啡牛了)。司機要清理,少了兩三個小時做生意吧…… 自此,我都不敢在新年吃太多朱古力了。現在帶孩子坐的士,也一定預備膠袋。

嫁人後,因為夫家不會慶祝農曆新年,我都不會準備什麼,最多準備花和糖果吧~(年盒都沒有一個,陰功)我見到朋友會蒸蘿蔔糕、煮齋、佈置家居,感到她們都很「超人」。利是我會準備啦,不過兒子的家人不封利是的,所以我都是單封(-_-)。當然,很親的親人、朋友,還是雙封的。今年還學會一個快速入利是方法,先摺銀紙,然後入封,最後才封口,這樣快很多。呵呵,新年又多一個回憶。

今天大年初一,順祝大家珠圓玉潤、珠玉滿堂、諸事吉祥。恭喜恭喜~

6734705593_3016f1d41c_o

圖片來源:Flickr User:Hua Khanh Linh https://flic.kr/p/bg88kF

Advertisements

得人恩果千年記-賽西湖小食亭/Mayi

女兒讀日本人幼稚園,跟全港幼稚園大隊星期一開始休課。可是這個星期本來安排了「後山探險」,由老師帶學生遠足上山,到山上的公園玩樂野餐,一下子取消了,很可惜吧?有媽媽就說:「不如我們自行安排?」在LINE投票,便選擇了星期五一起遠足上山。

我住得比較遠,要過海,又先放下弟弟,很趕。趕到出門的時候忘了帶便當。(掩面)已經遲了五分鐘,我都羞愧得不敢說忘了便當的事,我就想:「郊野公園都有小食亭,那……市區的話總有一間7-11在左近吧?!」

我們由香花徑一直上山,到了賽西湖公園。哎呀,可惜還未開門,不可以先買一個三文治再上山。而且看小食店的餐單,似乎沒有冷食,都是熱食如印尼撈麵、出前一丁、燒賣、魚蛋、雞翼之類。

賽西湖公園的玩樂地方在山上,小食店在山腳,不過中間只是一條樓梯,還可以的。我決定差不多到午飯時間才落山買食物,到時候應該開門了吧?十一點半,我落山到小食店。應該已開門呀?可是沒有。我見小食店旁邊多了一輛電單車,後門也打開了,裡面應該有人吧?於是我就走到後門向入面叫喚:「你好~ 請問有沒有人?請問開門嗎?」

很快有一把男聲回應我:「有人,可是今日不開門啊~」不久有一位紮金啡色馬尾、五十幾歲非常有型的叔叔出來。他問我:「小姐,你有什麼需要?」我就交代原委,說今天太趕出門忘了帶便當,於是下山買食物給飢腸轆轆的女兒。

叔叔說:「我可以做一個麵給你,可以嗎?」當然可以!簡直是海中的一條浮木!叔叔再問:「麵呢,印尼撈麵和出前一丁,你要那款?」我說小朋友不要吃太辣,不要印尼撈麵了,要出前一丁。叔叔說:「印尼撈麵不辣呀!那出前一丁呢,我有三款口味……」他在後門倉庫攤出來給我看,我覺得叔叔不是一般的細心,而是貼心了。最後我選了麻油味。

叔叔叫我在外面等待,我見餐牌上的出前一丁都要三十六蚊,那我齋麵應該也要二十零蚊吧?於是我拿了一張五十蚊出來,等待叔叔。叔叔出來,很貼心的,是那種兩層的膠碗,上面是麵條、下面是湯汁。那時我坐下,叔叔蹲下,在我面前交代:「吃之前才倒麵,不然會太淋呀。還有呢,沒有餸太可憐了,所以我把我午餐的幾隻餃子送給你……」他把餐具放好,為我綁好膠袋,給我。

我遞上鈔票,叔叔說:「只是一個麵,十四蚊可以了!」我瞪大眼睛,怎可能!不可能啊!這還成生意?我像一個搶結帳失敗的師奶大叫:「叔叔,不可以啊!你專誠為我開爐,又有餃子什麼的,怎可能只收十四蚊?你最少要收我二十蚊吧!」但叔叔堅持只收十四蚊。找贖時還說:「小姐,新年快樂呀~」然後又快速的回到廚房,大掃除吧?

我拿著那個麵上山,心裡一直想:「這就是我的狗屎運吧?關了門還可撬開門迫叔叔做我的生意,太感謝了……」到了山上、鋪了地墊、打開碗蓋,那陣出前一丁麻油味引得人食指大動。女兒說很好吃,餃子和麵都很好吃。

對啊,女兒,這是我見過最有人情味的一碗出前一丁啊。

謝謝叔叔!我也祝你新年快樂!大家到賽西湖小食亭的時候,請為我送上問候,也請多多幫襯啊~

51268319_563706417432360_179454187577278464_n

圖片來源:Mayi

來不及認識你-金沙角大排檔/Mayi

由渡瀛計劃落實開始,我便起草了一個list,寫了很多離港之前要做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入中大,把所有當年喜歡的再吃一遍;曾經熟悉的地方再走一遍。當然也發掘了些新地方,例如上了某大廈的天台看magic moment。

昨日我征服了Med Can的檸檬批還有NA Can的炸芝士火腿卷。Med Can的Amy姐,NA Can的收銀阿姨、燒味部的兼職伯伯還記得我。可是姑姑老了,樣貌或許還年青但身體很誠實,吃了半件火腿卷已覺油膩,不過這就是青春的味道啊!

步行下山而覺飢腸轆轆,既然回憶中大的味道,怎可能沒有津津太源?可是火炭要一大班人去才盡興,而且沒有巴士回家,結果去了沙田沙角邨。大學時期我當然去過沙角邨,不過都是食糖水多,晚飯小炒則是第一次。

落單要豪氣。「唔該,阿姐,啤酒!」蓄短髮黑衣的阿姐英姿颯爽、步伐輕快的到我們一枱,為我們落單。好像和朋友說起:「下次可以再來啊!」,此時阿姐插嘴說:「冇啦!做埋下星期,之後領匯裝修,我哋搬到對面,細好多!」上一秒我還很豪氣的落單,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實在太婉惜,都沉默了。

到底是這大排檔為我餞行,還是我為這大排檔餞行,我都說不清了。反正下一次我回來,肯定不能重複同樣的情景、菜式了。

我點了炒貴刁、一碟瑤柱炒菜苗。上菜苗的時候,另一位阿姐還很細心提醒:「落單張紙不小心涉在下面,你食菜時留意唔好食到紙。」旁邊那位有八十的伯伯,全白髮、眼鏡、冷背心、金錶,優雅地收拾杯盤狼籍的枱面。美味,卻又知道不能回味。

離開時我說:「很想出一個post,叫大家來回味。」然後拍了一張照。這不是廣告啦,而是臨別秋波,我怕大家想再去時已找不著,不如先跟大家說:沙角邨的冬菇亭要裝修,很多檔口都應該留不住了,要吃趁早。

香港變得太快,連夜宵的地方、那味道都要消失了。我已經開始擔心,下一次回來,我都認不出這是香港來了。

51085226_385132835378000_4201278713356091392_n

圖片來源:Mayi

過山車/Mayi

上一次玩過山車已經是二十一歲的時候。我記得是在富士急,他說:「這麼遠才來到,玩一次啊!」他坐在我旁邊,我都怕得要死了,又不想牽他的手,真皮手柄都快被我捏壞。

他知道嗎,我心跳得要死。

昨晚在夢裡我又回到那過山車上。過山車開動了,一直上,一直上,一直上,去到最高。我的背躺著、貼在椅背,我的手還是捏得緊緊。車一直上,好像沒有落下來的意圖。我想,其實永遠這樣一直上一直上,不跌下,也很好。

然而你知道真相。你知道真相是過山車車還是會插落谷底,把最深的恐懼和最黑暗的時光都翻出來一樣。

過山車終於向下了,垂直的,掉下來。我像墮樓一樣,我卻沒有再捏那真皮手柄,我很自然地舉起雙手,迎接這墜落。疾風撲面,好痛,又熱。我心跳得要死。

過山車墜落過後就到終點了,我感覺自己能被風穿透一樣透明。而我的手卻依然沒有什麼可以扶。我放下了,卻感到目眩、全身乏力。我勉強站起來、離座,繼續一個人觀光。

6705857805_ac5c0dab63_o

圖片來源:Flickr User:iamkaiwhoareyou https://flic.kr/p/bdzgU2

麻雀/Mayi

接女兒放學的路上,會經過鴿舍的遺址。鴿舍應該早就荒廢了,可是鴿子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下下下一代還在那裡生活。有些老街坊同情牠們,會在路上撒米粒,鴿子就一躬一躬的啄食。有時候我只掛住望鴿子入神,而遲了幾分鐘接女兒放學。

我特別喜歡鴿子嗎?不一定。麻雀我都很喜歡。在我家附近盤旋的海鷹我也喜歡。我喜歡一切自由自在的飛鳥。小時候那些什麼心理測驗問希望做什麼動物,我例必選擇雀鳥。

幼稚園的時候,我家樓下有很多麻雀。外公間中會接我放學。外公喜歡撚雀,畫眉相思什麼的,每天在家裡吱吱叫。我說:「我可否像阿公一樣,養雀?我想要麻雀,因為牠們安靜。」外公沒有說什麼,默默的回家。

是的,外公一直都是很沉默,他甚至有時會用手勢代替說話。一次,我十幾歲了,向他發脾氣,在景林邨的大快活說:「你根本不愛我!」外公終於開口,他說:「愛,是不會掛在咀邊的……」

愛是不會掛在嘴邊的。

第二日媽媽接我放學,在外公外婆家家裡,多了一個雀籠,裡面有一隻麻雀。我很興奮,我就知道是外公給我的。我問媽媽,媽媽說:「阿公捉回來的。」其時外公都八十了,我搞不清楚其實他是怎樣跳躍、撲蝶般把這麻雀捉到手。

我每天看麻雀。牠很安靜,安靜得甚至不吃米粒、不拍翼。我還記得牠的表情-會望一望外面的天空,然後又低頭。牠一直都不吃米粒,然後一天,牠很安靜的睡在雀籠底了,沒有起來。我當然哀悼和內疚了好一陣子,如果不是我說我想養麻雀,外公就不會捉牠,牠就不會絕食、不會死。

自此我就知道,就算多愛,有些東西就是不能擁有、不可留在身邊。牠要自由。不然,牠會死。

外公在我二十六歲的時候,走了。那雙手,我一直握著,由肉色變成蠟黃色。我一直握著。然後,我知道我要放手了。那道粉紅色的門,溫馨得根本和地牢不相襯。我在那裡哭得像小孩,像那個幼稚園時會牽外公手的那個小孩。

所有關係都有被切斷的一天,例如死亡。但愛沒有。愛沒有被切斷的一天。

我還是很喜歡自由自在的鴿子和麻雀。麻雀在我身邊飛過的時候,我知道:外公不曾離開過。他的愛不曾離開過我。而那份愛,夠我抵禦所有不運和逆境。

我掛念你。如果我們有下一輩子,我很希望今次和你對換,到我好好寵愛你。

麻雀

圖片來源:Flickr User:Chung-Yen Chang https://flic.kr/p/ds442e

成人式/Mayi

今天是日本的成人之日。如果你現在在日本旅行,今天應該看見很多年青人,打扮得十分華麗:男的穿西裝或紋付羽織袴(もんつきはおりはかま)、女的一般穿振袖(ふりそで),他們可能都趕往成人式的會場呢。

振袖只有未婚女子才可穿上,已婚就只可穿留袖(とめそで)。所以數算一下,實在沒有很多機會可以穿一身正統的振袖啊!所以少女都很期待成人式正正經經穿一次振袖、拍照留念。

成人式源自西周的冠禮。古代男子年到二十,便會到宗廟舉行冠禮。在族人見證下由德高望重的貴賓加冠,賜字,正式被承認為成年人,加冠以後的男人才可治人、治國、祭祀;最重要是,可娶妻,成家立室。「弱冠之年」一詞就是來自這個儀式,意指剛成年、二十歲的男子。

這個儀式在日本一直保留,日本各地的地方公共団体(ちほうこうきょうだんたい,可理解作地方政府吧)均會在日本法定假日成人の日(せいじんのひ)舉行成年式,為新一年度踏入二十歲的青年人祝福。2000年之前1月15日是成人之日。在2000年之後為了配合「快樂星期一制度」(ハッピーマンデー制度),便把成人之日定為1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有利製造長周末、讓國民休假。

二十歲在日本是成年的法定年齡,成人式內會頒發證書給踏入二十歲的年青人,表示他們正式成為成年人,要獨立、擔起社會責任和義務(還有刑責啦)。成人式後多會飲酒慶祝,因為在日本未夠二十歲飲酒是違法的。

當年留學剛剛過了二十歲,未能參加成人式,只有羨慕的份兒。成人式應該是一個很特別,令人期待、一生人一次的大日子吧?在會場可能重遇幼稚園、小學的同班同學,然後發現大家都長高了、變標致了、聲音都變了,那種明明曾經熟悉又帶點陌生的感覺,複雜又特別吧。

十年後如果還有這個page,那天我應該很忙,因為我要參加兒子的成人式了。

4300093370_7c12d6d167_o

圖片來源:Flickr User:reachlc https://flic.kr/p/7xZ6WS

浮萍的前程/Mayi

文友幾天前寫了一篇文談第二人生,我消化至今。我在想我的第二人生到底在那裡呢?自從決定回日之後,我的人生就好像不是隨自己心意編寫一樣;不,其實打從結婚之後,我的人生已經不能隨自己心意編寫了。

幾件憾事吧。當日為了跟隨外子回流香港,本身已經考上的博士生資格,就白白放棄了;回港後我庸庸碌碌在學校打滾,或許我不會看眉頭眼額、或許我不會討好高層、或許我太耿直,反正懷孕了同時也丟了工作;兜兜轉轉終於找到一個我喜歡的崗位,時間很好、薪金很好、職銜也好、工作內容也十分適合,我卻又懷孕了,產休整整一年;到我重新簽約,以為可以繼續開展我的事業時,外子說:「是時間回日本了。」然後我再一次離開我喜歡的崗位。

我有選擇嗎?我覺得自己像浮萍,身不由己到不能。

如果你問我想不想繼續工作?當然想,因為心儀的工作就像有情郎一樣,可遇不可求。可是我卻一次又一次為了家庭崗位,一次又一次的放棄/被放棄我喜歡的工作。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何家庭崗位、親職非要我一人承擔不可?我不介意但可否不要一次又一次?可否終有一個限期讓我可以做我喜歡的事呢?

那回到我的「軌道」,一個全職家庭主婦,三個孩子之外和我最親密的就是地板、碗碟和衣物。有時候,有時候,孩子睡了夜闌人靜我才有丁點私人時間。可是你還有精力看書或什麼嗎?沒有了,我最多最多可能就擠出一點時間喝一點Gin、寫下自己的感想而已。孩子就是我的世界,然而我孤疑:我的世界就真的只有小孩嗎?難道我不值得擁有更多嗎?

志業嗎?我有。或許是我有過。我不肯定。本來我打算回日本之後,繼續我本來中斷了的學業。我把這計劃告訴一位我極尊敬的長輩,她也移民,然後回流香港,一邊工作一邊繼續進修,同時照顧家庭。她對我說:「如果你喜歡讀書,碩士已經可以。你有三個小孩,你的時間怎樣分配?你始終有家累,博士的話我擔心你會讀到抑鬱啊。」

然後,我退後,我好像又一次要離開我的志業。

所以,第二人生根本是一個偽命題。我的人生已被第一人生綁得緊緊了。我連賺錢去滿足第二人生的機會都沒了。人生就只有一次,你選擇了,就定局。要不你甘心樂意尊重當日的決定、承擔你現在的束縛;要不你restart。但人生又怎能restart呢?打機嗎?或許可以做到某程度的restart,但代價很大吧?輸得起嗎?我們還有時間輸嗎?

浮萍,又有什麼資格談前程呢?

9521245019_42a2e5eaff_o

圖片來源:Flickr User:Schuyler Miller https://flic.kr/p/fvmSq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