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斷/Mayi

昨日下班後趕往見家長。兒子由澳洲回來之後,我很擔心他學業上追不上,而且他下年要回到日本升學,所以怎樣都要見班主任一面問他意見。

日本的小學和香港不一樣,小學的班主任是一人教大部份科目,不似香港小學班主任只教其中一科主科,兒子的班主任是一人教語文、數學、社會、理科、體育和道德。英文則由NET老師教,美術和音樂也另有專職老師。班主任見學生的時間很多,而且不同面向,所以能摸熟學生的「屬性」。

兒子遺傳了我的腦袋,所以數學比較弱,但語文美術都很出色。最後我問老師:「犬兒沒有給大家麻煩吧?他都和同學相處得很好吧?」老師想一想:「昨天才發生了一件事啊,他沒有告訴你?」什麼?發生了事?我故作冷靜回答老師:「沒有呢,兒子都不太說學校發生什麼事……」

老師或者感受到我的驚惶,他很輕鬆說:「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啦,不過可以看見他的特質。他在班上很有人氣的,跑得快、游水快、字漂亮、畫畫漂亮、說話風趣、外貌又帶點cool,其他同學都圍繞他玩的……」

我聽到這裡已經感到不妙:「天啊!這樣鋪排分明是先揚後抑嘛……」

老師說:「昨天有一個同學(A),向你兒子說另一個同學(B)的壞話。那被說壞話的同學就是那種沒有什麼特別出色、沒有很多朋友、比較內向安靜的孩子。」

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兒子不是欺負他人吧?我問:「那然後呢?」

老師繼續說:「然後呢,你兒子沒有理會那個說壞話的同學。他找個機會跑過來找我,在我耳邊講悄悄話:『老師,我聽見A同學說B同學的壞話。我聽了,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不安心……我擔心其他人聽了壞話之後,不和B同學玩了。』這樣。」

「正常一個同學很受歡迎的話,他會為了不得失同學而做一些附和的事。但你兒子沒有,他寧願得失A同學,都要保護其實完全不知情的B同學。之後我在班主任堂向全班說,不可以說其他同學壞話啊,之類。所以幸好你兒子向我通風報信,不然這事繼續發酵下去,B同學很可憐吧?」

我聽到這裡才安心,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老師問我:「他在心裡做了一個道德判斷啊,很了不起。媽媽你平日有教他嗎?」突如其來的問題,我沒有很仔細思考,隨口說:「我們就是……每星期上教會,還有他跟師傅學過花道、跟老師學畫畫,那當中都有很多『判斷』吧?」

老師微笑說:「所以呢太太,你不要只在意他數學不夠好,他有其他更珍貴的特質。他是一個極之善良的孩子。他寧願得失A同學,都要保護B同學,於他是完全無益的但他依然判斷要這樣做。你回家多肯定他、多給他自信吧。」

在回程的巴士上,我想了很多。我當然高興老師稱讚兒子是一個善良人,但善良在這世代代表什麼呢?我們都會說善良是很好的特質,但我們不說的現實是「人善被人欺」。太善良的人就是寧願自己蝕底一點甚至受傷,都不忍其他人受傷。我不希望你受傷啊……

回家我問兒子,他開始時還皺眉說:「沒有什麼事發生呀。」我再說詳情,他望著他手上把玩的Lego傻笑:「哦~這件事嗎?很小事而已,我都忘了。」他似乎不需用力做判斷,而是很自然這樣選擇了而已。

他既然能判斷,自然能自保吧?好吧,就讓他這樣好了。「從來無人嫌你這樣,你這樣才像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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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pfau_910 https://flic.kr/p/dSLyL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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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聊/Mayi

今天外子正式離開香港回流日本了。行李太多,我們早上搬了60kg到郵政局寄回日本,還有兩大件行李跟身。

我們由交往開始已有一個「傳統」:臨別之前會在Starbucks喝杯咖啡,閒聊一下才離境上機。Starbucks可是我們關係的起點啊。(詳情參舊文《一點甜》)

我們坐下,各自一杯咖啡。說著說著他說:「我向公司的人說我的妻子是一個中國人……」

我更正他:「香港人。」

他說:「其實在日本人看來,都一樣。」

我駁嘴:「你看來一樣,但我看來不一樣。」

他說:「那,香港系的中國人?」

我說:「不要。『香港人』就可以了。」

他說:「怎麼說?字典沒有這個字吧。」

我回答:「有啊。Hongkongese, Hongkonger 在牛津字典都有了。」

他避重就輕:「即是日本人不會說自己是名古屋人、東京人怎麼吧,日本人就是日本人;中國人也不會說自己是北京人、上海人啊?」

我:「那是因為日本是一個國家。」

他:「香港已經是中國的城市啊。」

我:「所以呢?這不是香港人的選擇。變成事實之後我就要接受?就必須要說自己是中國人?」

他:「台灣參加奧運也只可說自己是 Chinese Taipei 啊。他們公投也是支持繼續這樣稱呼自己。他們都用『Chinese』的。」

我:「那是他們的選擇。香港有公投嗎?而且量變引致質變啊。」

他呻一口咖啡:「你為什麼就是這樣複雜呢?稱呼作『中國人』有什麼問題?」

我望一望天花上的燈,想起李後主:「你就是不懂。你有一個國家,你的國家沒有在你面前消失過。我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從前我不介意在外國人面前介紹自己作『Chinese』。可是我一直看著這些年來的改變,看著擁有的自由漸漸沒有了,看著香港變得越來越陌生,看著自己家鄉好像快消失了,看新聞都可以看得很哀傷。我就想:『如果連我這樣純粹香港的香港人都不說自己是香港人,那這個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沒有香港人了。』」

他說:「日本一樣也在失去很多自由啊,在安倍的領導下……」

我說:「安倍是日本人,是自身。但收緊香港自由的,是外力。你明白這個分別嗎?」

他點點頭,然後又想到其他問題:「可是如果我介紹你說你是香港人,那(在日本生活上接觸到的)中國人又可能會不高興說:『為什麼不說是中國人?』這樣。然後不跟你做朋友。」

我聳聳背:「如果連一個人的身份都不能接受不能包容,不做朋友也沒關係吧?」

他轉了話題:「你到了鎌倉,一定會很喜歡,然後可以在blog上介紹啊!」

我說:「待我喜歡上再算吧。我需要時間。」

萬料不到他離開香港的閒聊,竟然如此沉重。

時間到了,我送他到閘口。他手持單程機票,看他嘴角也能感受他回家的興奮。我多羨慕。

春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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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Gavin Li https://flic.kr/p/bx3evg

溫暖/Mayi

中學的舊同學都知道我快離開香港了。其實所謂「快」都尚有整整三個幾月,不過剩下的周末的確已不多,所以中學時的拍檔(他是男headP,我是女headP)很貼心,他為我約了一個聚會。他貼心到知道大家都要帶小朋友,怕大人沒有時間聊天,於是約了一個有兒童遊樂場地的親子餐廳吃飯。

在席的所有同學其實都知道當年的我如何巖巉:驕矜狂妄、自以為是、恃才傲物…… 連當時的班主任見到我也說:「宗教改變了你很多吧?」應該有一部份,不過最大部份還是因為角色轉換了、歷練多了,自然磨平了很多尖銳的地方。

當然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尖銳」其實是「敏銳」,那是與生俱來的,如果失去了就不是我,但直接被人觸碰又會傷人。於是成年的我會刻意找一些「發泡膠」包起那些部分,那樣我可以保存到自己喜歡的巖巉部分,同時又不會刺痛人。

我今天最高興是有一個當年不太熟的女同學(因為我當年真的得罪人多稱呼人少啊!)和我說話。我當時抱著睡了的弟弟,她坐在我旁邊說:「我真的很喜歡你的文字,很溫暖。繼續啊!」我聽見時有點受寵若驚,甚至有點感動。因為她見識過當年那個辛辣的我,又見證我成為一個比較溫柔的人。

謝謝各位的厚愛,謝謝各位見證這火酒變成甘甜的梅酒,謝謝男headP挑選的 ”You’ve Got A Friend In Me”音樂盒。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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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toshworld https://flic.kr/p/dw9c8r

 

離港前的一件事/Mayi

我有一位文友,不過我比較低調,不太強調我認識他。之類啦。反正就是很久以前,我甚至已經忘了因由,總之很偶然就認識了。

有一晚閒聊,大概是說還有幾個月就要離開香港,有點不捨得。他提議:「那你還有什麼想做卻未做的事?」我很認真想了很久,答了很多可能答案,例如「讀PhD」(上一次回港時放棄了)、「唱K」(做媽媽之後沒機會去)、「到香港的時鐘酒店參觀」(因三十幾歲人依然未去過)等等。被他恥笑一輪之後,已經夜深了,便沒有再聊下去,睡了。

然後我想起我一位故友,我的同系。他曾經為方向報供稿,寫一些奇異專欄。他最後過勞,在飯堂吃飯時「噼啪」,倒下,不再起來了。早上我起來,想:「好吧,我想到我可以做什麼了。」我邀請那個恥笑我的文友,他竟然:「好呀!」然後我們便開始了一個project。

Project其實只是純寫作,一人一半。過程中要和對方夾下寫什麼,要摸底。可是摸底時,有些過去越掘越深,比喻的話就是:潘朵拉盒子開了一條罅。裡面有一個我不能直面的自己。我隱約望了一眼,很抱歉。然後跟盒子裡的那個軟弱無助又稚嫩的女子對望說:「不行,對不起。」然後砰一聲,又關上了。

熟悉寫作的人會知道,寫作是釋放,是治療,是重建,是審視。然而我像一個懦夫,去到最重要的一環,終於找到一個方法直面自己了,卻又把門關上。文友勸我面對。但潘朵拉盒子這神話的教訓是什麼?就是打開,釋出災難,卻把希望留在盒底。

奇異的是縱然我的id和ego被牽動得糾結,文友生活也有極多要煩惱的事,project卻順利繼續,而且合作愉快。

我覺得這是一個修煉。離港前能梳理自己的貪瞋癡恨,不錯。「一切會好,只要忍到劇終」啊,文友。祝時間過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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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John Kocijanski https://flic.kr/p/r5Husw

運動會的教育/Mayi

日本人幼稚園、小學的運動會有一必備的節目,叫「玉入れ」(たまいれ)。簡單來講就是把學生分組,然後每組中心有一個籃或籠。比賽開始後學生就會拼命拾起地上的豆袋,投入籃中。時間到了雙方點算籃中的豆袋數目,多者勝出。「玉入れ」還可以有很多變化,例如籃是會移動的,或者像音樂椅,要配合音樂,音樂停下時大家也要停手,之類。

今天妹妹的幼稚園舉行運動會,「玉入れ」的環節一如以往,全校學生都是參賽者,極之投入。比賽完結也分了勝負,籃收起了,操場一地都是豆袋。老師把兩個紙箱放在豆袋之間,宣佈說:「好吧,現在我們兩組鬥快把豆袋放回同顏色的紙箱內!一二三開始!」最小的學生才兩歲,最大的也不過六歲,然後他們一鼓作氣收拾豆袋。我由他們開始到收光了全部豆袋,前後才十幾秒!也未免真的太快吧!這樣老師和校工就省卻了很多工夫,學生都自動收好了。

完場時主任宣佈:「運動會已圓滿結束,希望各位家長能幫忙清理,謝謝!」主任沒有講詳情,例如那部分的家長手拾那位置、先後次序,什麼都沒有,真的只是說「清理」而已,我眼前的那位媽媽已動手把分隔範圍的尼龍繩、雪糕筒收拾了。所有爸爸媽媽、學生都很自覺地把眼前的物資,收拾好整理好,全部打包搬到貨車上。場內本來掛滿萬國旗、有很多紙皮盒製的裝飾、有數個臨時帳篷;場外讓學生安坐、待機的位置本來也鋪滿紅白藍帆布,不消一會便全收起了。而且不是像梅菜一樣馬虎摺起、放入膠箱就算;那些巨型帆布,對摺再對摺;萬國旗也是一張一張整齊地疊起,收好。所有家長合力,毫不計較粗重與否,不消一會便把會場還原,物資也搬到貨車上了。

很多人說日本的公民教育做得好,小孩子的自理能力也高,我覺得那是一點一滴累積而來的。小如一個「玉入れ」的比賽,當兩歲開始已經這樣收拾,老師只下簡單指令便完全放手交給小孩子去做,日復日、年復年,就會成為今天我見到的家長一樣了。

其實父母只要「忍手」,先相信孩子有能力,把一些簡單工作託付他們;孩子見大人相信自己,自然也相信自己能做到。當「做到」成為常態,不用大人下指令已經會做,那就是自理了。

父子限定之旅/Mayi

當時哥哥還在我肚子裡,外子已經常常憧憬未來:「我的爸爸做商賣、開店養家、年中無休。我都沒有機會和爸爸去旅行,如今想來好像沒有製造很多回憶一樣。所以呢孩子出生之後,他長大了,我們三個男人來一次遠遊!多浪漫~」

資深讀者應該知道八月時我和外子到了悉尼一趟探朋友,那時他已經不停感歎:「這個哥哥妹妹見到一定很喜歡!真可惜,沒有帶他們來。」「哥哥一定喜歡這裡,下次一定要帶他來觀光!」

外子其中一個優點就是行動力強,他決定了就真的會實踐。抵港之後第一日,他已經上網搜索悉尼親子旅遊、短期留學之類的資料,然後他說:「好!決定了!回日本定居之前的長假,要和哥哥去旅行!」實踐他多年來父子旅遊的願望。(老爺還未退休要開店,所以不能參與)

他問我好不好,我誠實告訴他:「可是哥哥學校還未放假,你貿貿然帶他去是否有點……」於是他和哥哥的班主任商討,沒料到班主任竟然十分贊成此行,還十分肯定外子說:「這是十分寶貴的經歷呢!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學習、製造美好的回憶。」外子保證哥哥不會耽誤學業,所以問老師拿了三個星期份量的教案、進度、工作紙。

既然老師贊成,學校准許,那我也不會反對。於是外子就摩拳擦掌好好計劃這次可一不可再的父子之旅了。三個星期,他們父子住在公寓。上午兒子會在附近兒童的英語學校上課,下午、周末和爸爸四處遊覽;最後一個星期回到本地小學「體驗入學」,體驗澳洲的小學生活。其實外子也是想測試一下哥哥的英語能力吧?如果許可,哥哥又喜歡,外資會支持他出國讀高中、大學。

他們如今已在悉尼某個地方的大草地上野餐、玩耍、欣賞日落。希望他們這次旅程真的可以製造很多很多美好回憶,父子限定的,就只有他倆能回味。我和妹妹、弟弟在家裡等你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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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osanpo_traveller https://flic.kr/p/iiem9E

在那一年/Mayi

(以下故事,純屬虛構。你就當沒存在。)

一個十分偶然的機會,還是碰面了。事實上我也真的很忙,我有家庭有工作,見朋友、娛樂是要刻意抽時間的。我們有一班共同朋友,他們間中會相約共聚。我沒有故意避開,而是見到他出席,我便不會刻意找時間出席。不過那晚我們還是碰上了,我獨行、他攜眷。

你選擇的她貼了假眼睫毛,化妝有點濃,衣服有點緊。我嘛?好聽一點是一個文青,難聽一點就是一個師奶,我化淡妝、上衣是衣櫃裡堆積在最上面的一件、下身是最常穿的牛仔褲。我們點頭微笑,我揮手,我連她的名字都忘記了很對不起。那天晚上你唯一一句與我有關的說話是:「你猜她生了多少個?三個了!不像吧!」我莞爾一笑,當回答了。

或行或坐,她都緊緊的依偎你、會牽手會把臂。我那女人的直覺作祟,怎麼感覺她好像是在向我宣示主權呢?

當年是曖昧過,可是最後他認為我不適合。我只記得最後一頓晚飯在車站分別以後,我轉身、哭著回家。之後考入同一間大學,我和他卻已沒有交集了。他是一個很正經的人,或許我不夠正經吧?我也承認當時的我是有點玩世不恭,不過回想,如果年青時不玩世不恭,成年了又怎會安份守己呢?這是我很早已經想向他說的話,然而一直都沒有機會,或沒有勇氣。

如今我已成大人,我是人妻,我為人母。或許現在的我的形象/印象/形狀就是你當時最理想的對象的樣式,我不知道,反正都過去了。是你錯過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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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Dan Hanefu https://flic.kr/p/xSLM1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