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光芒/Mayi

一直以來身邊都有朋友讚嘆說:「你很厲害,照顧三個孩子還有時間寫文。」我多會害羞的笑笑說:「過獎了,謝謝收看。」

事實上照顧三個小孩真的很傷神,而且時間總是不夠,可是我總會抽時間一個人獨對電腦,打字,寫下最近發生過什麼小事、有什麼反省和感想。與其說寫文是消磨,不如說寫文正正是治癒。

剛剛嫁到日本的時候,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擱筆不再寫。那年剛為人母,大學的日文功課每天都夠多夠忙,育兒、主婦的生活還未熟習,花很多時間去學習如何管理、營運一頭家。我很想家,也對當時的生活有很多不安和不滿,可是我不能寫在面上,只能寫在我的Xanga上。可是家父和外子也略有微言:「不要在網絡上寫這些負能量的文字了,讓人擔心也讓人以為你嫁了之後生活得不開心。」日復日聽見這樣的擔心和忠告,我覺得很煩,只好擱筆。

如此一擱,就四五年。女兒出生的時候我心情實在非常鬱悶,但我總不能佔據我朋友的時間去聽我訴苦。我有一個很好的前同事,她從八鄉到將軍澳陪我喝咖啡。她見我完全樂不起來,就說:「就找興趣,在那些興趣上投放時間、分散心思,人就自然快樂了。我記得你會寫文,就寫文吧。」(題外話:她還介紹了花道給我認識,我送兒子去拜師學藝。十分感謝。)那時Xanga已經荒廢了,Facebook貼長文也怪怪的,但我有一個Wordpress戶口。Wordpress少人用,沒有人讀,就寫在那裡吧。

有網媒問可否轉載文章,我沒有很多考慮,應該沒有什麼人讀吧?就說好。之後陸陸續續有些網媒問我可否轉載,既然寫了出來,那就分享吧。我當然知道文字有價,但我寫的只是關於生活小事,一個師奶仔也無能搶其他文人飯碗(我是不會免費為人/商戶寫文宣的。絕對不會。如果是廣告我會明言那是「廣告」,這是我的原則。)一路走來,就到了現在有自己的Page,以文會友,在這裡認識很多讀者朋友。讀者朋友有鼓勵我,有指正我,有教導我,反正就是獲益良多。

這一次「復耕」,外子沒有很反對。他說:「如果寫能讓你快樂,就寫吧。」他開的條件就是要好好保護家人私隱,不可露面,不可登(賣?)孩子照片等等。所以我有的、你們讀的,真的就只是字。寫文的習慣維持了一年吧,他說:「我發現你重拾寫作之後,你多了一份光芒(オーラ),而且你變快樂了。雖然在我看來你做的好像很虛無很無謂又沒有什麼實質收入,但你快樂就好。」是的,我很快樂。而快樂是不能買的吧?

除了寫文其實我發掘了其他嗜好,例如十字繡、玩紙膠帶、自製心意卡和相簿。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很喜歡親手製作邀請卡、聖誕卡、賀年狀。可是弟弟出生之後,實在沒有可能把鉸剪、膠水、珍愛的紙膠帶放在枱上、地上專心做勞作了。我也到過文藝女生學初階攝影,心態就像想學習多一種傳遞信息的媒介、一種「新語言」,可惜天份欠奉,還是專心寫字好了。

所以真的不要內疚自己有一個花少許時間或金錢的嗜好。很多人以為做了媽媽就要奉獻所有,愛情、時間、精神、心力,通通奉獻,但我覺得這樣太不健康了。媽媽也是一個人,她有性格,她有喜怒哀樂、愛好憎惡,她有她的興趣和嗜好。要她放棄她喜歡的其實就像要她放棄構成她的元素一樣,這樣不就是把她變成不再像她嗎?她不再像她,變成一式一樣、黑口黑面、嘮嘮叨叨的黃面婆,丈夫子女還喜歡嗎?反之亦然,丈夫有嗜好的話,只要不太花錢或時間,我都鼓勵。

之前有台灣、香港的出版社接洽過我,可是因種種原因都沒有下文了,或許我不夠好,也或許我太普通了。之前也有一段時間很介意為何Facebook要驟減派文,Like也一直下跌,後來我想,如果太在意不就是殺死自己寫的初心嗎?我本意不是要牟利,純粹分享自己想法。所以,有出版社,我歡迎你接洽,我也希望把文字實體化;Facebook?雖然不忿但我還有Wordpress,我還是可以繼續寫的。

最重要,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討自己喜愛、散發快樂光芒、有墨水會寫字、以文會友的文青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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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Greg Pierce https://flic.kr/p/hX6K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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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物的教育/Mayi

女兒日前帶了一盒老師在生日會送的顏色水筆和朋友一起玩,一起畫畫。回家要收拾時,發現有一半的水筆的筆尖都陷入筆桿裡,用不到了。我看見那些廢了武功的水筆就皺起眉頭,她很鎮定,像解釋又像卸責的說:「本來大家一起畫,還好好的…..後來我去了玩其他玩具,沒有留在書枱那邊,回去就變成這樣了。」我問:「那怎麼辦?」女兒想了一會,說:「不如我求老師再送一盒給我?」我說:「不會,老師不會再送你。」(我後來在手冊的家長欄裡也囑咐老師不要心軟,不要再送她一盒。)女兒開始知道難過了,有點怨憤:「早知道就不帶去了!現在沒有水筆畫了!」

我看見她這個直接而真心的反應,覺得有點出乎意料。其實她有很多反應都出乎意料的,如果是我小時候一盒喜歡的顏色筆被弄斷了幾支,我會心痛得流淚,但她沒有,她很鎮靜;如果是我的顏色筆弄斷了幾支,我是不會也不敢向老師或父母要多一盒,但她不是,她首先想到的是「再向父母/老師要新的就可以了~」。不過有一點是一樣的,小時候的我或她都會後悔然後想,早知道就不帶去分享了。

分享是一個課題,但我認為惜物是一個更重要的課題。說來有點慚愧,我是從來不會逼孩子去分享玩具的媽媽,如果有小朋友看見他們玩得很高興而說:「分享!一齊玩!」我會首先問孩子:「和小朋友一起玩可以嗎?」如果他們搖頭,那我就禮貌的向要求分享的小朋友說:「不好意思,他/她現在在玩,暫時不分享,下次吧?」

這句「下次吧」我可是很有信心地說出口,我相信分享是很自然會學會的。大概是入學之後,他們多了機會接觸其他小朋友,看見他們的玩具也想玩的時候,就自然學會這「算術題」:不分享,就只可以玩自己的玩具;分享,就可以玩自己的玩具、同時可以交換其他小朋友的玩具來玩。所以現在不論大兒子還是女兒,他們都是很願意分享玩具的,因為他們已經過了那個「獨佔」的階段。女兒經歷這事之後,似乎又陷入另一個深淵:為怕弄壞而不再分享。好像明明學會了分享卻又倒退了。但另一方面她似乎是初嘗失去的經歷而得出這個很自然的反應。

害怕失去,不就是「惜物」的開始嗎?而我認為「惜物」是更重要的特質。

我媽媽還保存了我幼稚園的成績表,我的學術成績都是丙丙聲的,「整潔」也常常拿大黑豬,可是有一項我是出類拔萃的:「惜物」一項我是甲。我小時候的家境不富庶,住在秀茂坪(已清拆),我大部份的衣服、玩具,都是接手兩位姐姐的。顏色筆或鉛筆都是用到很短才丟棄。媽媽不會隨便買玩具,她憶述那時我為了玩具而賴在街上,她就由得我哭鬧、不為所動。大時大節或生日或親戚送,我們才有機會收到新玩具。玩具壞了或不見了,媽媽不會補買,不過會教訓我們說:「如果當初好好珍惜收藏,就不會不見/不會壞,可以繼續玩了。」全家最貴的玩具是Lego,我姐姐出嫁時都不捨得丟棄、陪嫁一樣帶去夫家了。

我和女兒最大的分別應該是這裡:她的環境比我富庶得多了。她的幼稚園每一個學年會開一盒新的顏色筆,她結業時拿舊的一盒回來,還是滿滿的,可是下個學年書簿費裡又包了一盒新的顏色筆,她未嘗過顏色筆變短、快沒有那種顏色用的感覺。她生日收到極多禮物,絕大部分都是玩具,她不曾試過不夠玩具甚至沒有玩具的感覺,她不曾長久去「恨」和「盼」一件玩具,因為很多時候大人知道她的願望就很快滿足她。簡單來說,她不曾欠缺和失去,又何以學會珍惜呢?

這一次她輕描淡寫地提出:「叫老師再送我一盒就可以了。」我聽起上來好像有什麼出錯了。玩具或文具掉失了、壞了,不是應該要承受一點後果嗎?為什麼我或老師非得要用新物資去填補你本要承擔的後果呢?我小時候媽媽沒有一個「再買過」的選項,壞了就是壞了、遺失了就是遺失了,要等待下一個時機才可再擁有。例如我表現好,老師或會再獎勵我一盒顏色筆呢?那擦膠、鉛筆不見了又如何?媽媽會很嚴厲地教訓我,之後還是會為我補充的,因為那些是學習用的必須品。

可是有一點極難拿捏:「惜物」過了火位便會變成「自私」,這跟「節儉」容易變成「吝嗇」的道理一樣。例如自己明明有顏色筆,可是我就是喜歡「借」鄰座同學的藍色顏色筆來畫天空;我也有一樣的機械人玩具,可是要對打的時候,我必會用其他人的機械人來打,自己的則收藏在背囊;我明明有很多Thomas火車,我很想知道Thomas火車從高處墮下會如何,所以我拿另一個小朋友的Thomas火車來做實驗…… 對,你是好好的珍惜了你自己的文具和玩具了,可是你有珍惜他人的財產嗎?所以灌輸「惜物」這態度時,也必須教他管理財物和同理心。

當女兒憤然說:「早知道就不帶去(分享)了!」的時候,我就問她:「如果你一直看管你的水筆,你覺得它們會不會壞?」她說:「不會,因為我看著。」我說:「所以,你是可以分享的。只是分享的時候,你要跟小朋友說明要好好珍惜、小心使用(就像我交新便當給你爸爸時說的一樣)。水筆是你的,好好保管是你的責任;它們有損傷了,你也有責任,知道嗎?」她望望手裡那些沒有頭的水筆,表情由不忿轉為可惜歉疚。「同樣,你分享其他人的玩具時也要好好珍惜。如果玩具壞了,它的主人也會很傷心,就像你現在感覺一樣。」女兒思考良久才點頭說:「嗯,知道……」

說起上來,家裡最惜物的應該是外子了。兒子有很多爺爺、姨媽送的玩具火車,但玩得太多便壞。外子會不厭其煩地把這些壞了的玩具火車帶到東京玩具火車生產商門市去修理,等待一兩個月,修理好再去領回。好不容易修好了一批火車,其他火車又壞掉了,長此下去不是辦法。外子趁大假回日本探親的時候,報名參加「玩具火車修理班」。課堂上還有一班志同道合(同病相憐?),都是兒子很愛火車但又常常弄壞的日本爸爸。他還買了一些配件,回港後教兒子自行修理。弟弟最近也開始喜歡玩火車了,他玩的火車還是哥哥七年前玩的玩具火車。

他枱頭還有一本N年前白水社出版的《中国語辞典》,裡面還有外子學中文時的標記。有點殘舊,可是他沒想過要掉去,間中還會拿上手翻開時說:「拿去修書、翻新,將來送給孩子用。」對,日本還有「書籍修復師」這職業的。

時代進步、物質富庶、生活條件改善不是不好,只是往往令人更易貪新厭舊、忘了舊物的好。學校的成績表早就沒有「惜物」這一項了,可是這特質真的不重要嗎?我認為重要。惜物、有衣食,都是很長遠的教育,也必須身教才能承傳下去,不能富自己卻窮孩子,要孩子惜物首先要由自己做起。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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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ubiquitous_images https://flic.kr/p/dd6z8q

 

Dinner for Two, Laugh for You/Mayi

星期一,外子心血來潮在下午七點打電話給我:「今晚可以把孩子交給你媽媽照顧嗎?」我問:「應該可以吧,怎麼了?」他說:「沒有什麼,很久沒有和Mayi吃飯了。今晚就只有我們兩個,去晚餐。我現在回家!」

或許他聽了我太多抱怨,打算慰勞一下我。於是我趕快為孩子洗澡、趕孩子做功課,然後送他們到我媽媽那裡吃晚飯。八點多,外子終於回家,我們一起出發到附近的餐廳吃飯。在一片小炒、羊腩煲的氤氳中,我們還是走到了相熟的西餐廳門口。快九點了,餐廳裡一個人都沒有。我叫喚老闆娘,她從廚房出來說:「孩子呢?」「放在我媽媽家,今晚只有我倆。」「隨便坐啊~ 今晚很靜,你們是第一枱客人。」我們挑了最佳位置坐下,感覺像包了場一樣。

我們點了沙律、雞翼、意粉,他點了啤酒,我喝有汽甜酒,一邊吃喝一邊閒聊。我們聊天沒有主題,東拉西扯。我刻意完全不談孩子,我想放假,我想放下一切關於孩子的思慮、專心和他獨處。

我們細聲講大聲笑,此時餐廳經理(同時也是老闆娘的男朋友,我猜)來添酒跟我說:「你知道嘛,很少見你先生笑。他只會和你獨處時笑。」我即時否定:「怎麼可能?我們是常客,你常常見到他。」

經理這時回到他工作的Bar枱,聽見我們的笑聲,又探頭出來向我說:「真的,你先生只會和你獨對時笑,平常你們和孩子一起來,他不會笑的,像一個嚴父。但他和你一起才會笑,你不察覺嗎?」我開始有點懷疑,於是望望坐在我對面的那個男人,他有點醉意又面紅紅、的確在笑呢。我望向經理,他重覆問我:「難道你不察覺嗎?」

是的,我真的不察覺。此時有一股羞愧由內而外的滲出來-我是否對眼前這個傻笑的男人太嚴格、不解溫柔呢?我常常埋怨他工作太忙、出差太多、愛情不夠。然而如果真的愛情不夠的話,他又怎能一個人擔起一頭家呢?如果真的愛情不夠的話,他又怎能抽時間和我獨處呢?如果真的愛情不夠的話,他又怎會不論我說什麼無聊傻話他都會微笑呢?

我想起吉祥寺的鳥良,那個店不知道還在嗎?那是我們第一次約吃晚飯的地方吧。那時他也是看著我,微笑,好像看我的表情就飽了一樣。對啊,原來十幾年之後他還是一樣,和我獨處、看我說話,他就微笑。當然我們之間也有過一見面就吵、一見面就想逃的日子,但總的來說歡笑的時間還是比哭泣的時間多很多。

謝謝你的笑。謝謝你不介意我愚笨鈍感。謝謝你不介意我日日夜夜還在嘮叨中蓋的事。謝謝你包容我的一切一切,包括打開便當就只有白飯和梅子之類之類。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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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Rollercoasterflight https://flic.kr/p/8WfxLj

 

我甚至有點壞/Mayi

(私人文章,毫無公共性,請勿轉載。)

這是一篇為了二十、廿一歲時的自己懺悔的文章。

我一直有很多對你的說話,我收起、不敢說,我甚至不太敢出現在你面前,因為每次看見你我就回想到那時的自己是多殘忍。我切斷了聯繫並不因為你不好,純粹出於我的羞愧而已。很對不起。

不過你婚宴時我是無論如何都抽時間出席,因為我希望能見證你其中一個最幸福的時光;而我有一直遠遠看見你,因為我和你還有common friend的。

我相信如今你回想關於我的回憶,應該都是痛苦而且受辱的。那時的我實在太喜歡玩,我只會把心思停留在一個人身上-那就是我自己。所以那時的我極之自我中心、自私自利,我需要你的時候或許會找你;我不需要你的時候便一腳踢開了你。

你到東京找我。你到我宿舍找我。你卻遍尋不獲,因為我都把你推開。我想像過如果跟你發展,我們會怎樣?然而再考慮清楚便覺得-不行,我太壞而你太乖了,如果我和你發展便不能維持現在這種自由及莽撞的生活了。於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狠狠的推開你。

直至最後一次,你哭。我全都聽見。我知道,我這一次是狠狠的傷害了你。當時我以為這是必須的,但現在回看,我覺得自己真的太壞太壞,真的十分十分對不起。這是其中一句我一直說不出口的話,但我敢寫出來。

我和你的共同朋友婚宴上,我們重遇。上一次是你的婚宴,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你發了丁點福,但由你眉宇和嘴角,我都看得見聞得到你的幸福。我拍拍你的膊頭,然後上面一切關於悔疚、道歉的話,我都說不出了。我沒有勇氣面對當年壞透的自己去直面那個善良、和藹可親的男生。

然而看見你現在過得很好,有賢妻、有兒有女,有穩定工作,我相信你是滿意現狀的。飲宴時你看見我大叫、吹水和不小心爆了粗,你都會皺一下眉頭。你就是安份守己、純良乖巧的人,幸好你沒有被我玷污。雖然,如果,你選擇和我一起的話,我應該會很幸福。

就這樣,我要和那段充滿愧疚的回憶分別了。對不起。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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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ERi yoneda https://flic.kr/p/7cxxn5

一點藍婚戒/Mayi

幾日前在娘家吃飯,當時我專心餵弟弟吃飯。家母行過飯桌時大叫:「嘩!在街上跌了還得了?」我望望地面,有一隻戒指。我問:「誰的?」然後看看自己左手,婚戒不見了!我拾起再戴上,家母說:「幸好在家裡,如果在街外,肯定找不到了!」

昨晚晾衫後只是垂直手,婚戒又掉下來了。唉,是不是有點太鬆了?但你見過人家戴婚戒會越來越鬆嗎?我只見過戒指越戴越緊,輕則用梘液、油跣出來,重則到急症室鋸出來。結婚戴上時候明明剛剛好,甚至有丁點緊。然而我每生一個孩子,婚戒就鬆一點,直到現在生了三個,手指也好像瘦了一圈。

對!反正快到聖誕,那時兒子的家人又剛好到東京工作,不如就當聖誕禮物要一隻新的?(這時我頭上突然多了很多個閃閃發光的 ! 和 $打轉 )首先在網上找回那間買婚戒的店舖,看看新目錄。我只記得那個店舖的門面,而且有兩層的,卻不記得店舖的名字。於是Google「銀座/結婚指輪」找,終於找到那間店。

為什麼我記得是銀座呢?兒子的家人當年也是第一次結婚,對婚照或禮服他可是完全沒有要求,但婚戒則很堅持要在銀座買。(求教:這是不是東京人的迷信還是傳統?婚戒為何要在銀座買?)

此時兒子的家人回家,他看見我在網上看戒指目錄,還恃自己記性很好說:「你不是說要Ruby嗎?」再補充了最少三次說:「如果今年聖誕禮物能收到IPad 10.5就好了~」我說:「想要Ruby只是我看了《愛的成人式》/《イニシエーション・ラブ》之後沖昏頭腦的想法而已!戴了之後又不會變成前田敦子那樣可愛。不如換一對新的婚戒?你的婚戒也碰碰撞撞變成橢圓了吧?」

終於找到我們當年的款式。天啊!日本有通漲嗎?說好的「日本經濟衰退了幾十年」呢?我們當時買的結婚戒指,由當時十多萬日圓漲價至三十萬日圓一對了。看見這個價錢我已經完全放棄重置結婚戒指的想法了。

我有時很羨慕我的朋友,她們是有兩、三隻婚戒的。一隻訂婚,一隻結婚行禮當日用,一隻平日戴。前兩者都有很大粒鑽石,可以在節慶或孩子開學禮時戴、平日戴的款式就比較簡單。而我就只有一隻,戒面嵌了一粒很小很小的鑽石,內側則鑲了一粒藍寶石。它陪我飽經風霜之後,劃花磨損就當然,怎料現在連尺寸都不對了……(自卑感油然而生)

它真的太鬆了,每當它掉下來,我都會觀賞一下它的內側: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它正正代表了那個年代的我們,那時我們的taste、能力、選擇、願望。當時你刻意挑選的那一家店,我是覺得有點太貴,但你堅持:「因為他們的戒指內側才鑲藍寶石。」內側都沒有人看得見吧?你說:「結婚要有Something blue。還有,你未聽過《青い鳥》嗎?那是幸福的象徵啊。」

這些年來我變瘦變醜變皺了,你的身形體質也不復當年勇,我們的戒指也走樣了。可是總的來說,內側的藍寶石還是很藍(當然有些老泥掩蓋了它原有的光芒),我們還算幸福吧?還是不換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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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goo.gl/images/KwTdrg

兒子心、海底針/Mayi

兒子快九歲了,最近大半年他讓我很頭痛-他不再向我坦白心裡的想法了。兒子性格從小到大都很沉默,可是一直都是很乖巧聽話的孩子,我說的話他都會聽、會跟隨。為防他哮喘發作,所以送他去學泳,他點頭,噗通便跳下去;他在家裡喜歡畫畫,我說不如到畫室學?他點頭,便背起畫包去;我插花時他總會加把手,我說不如你學花道?他點頭,拿起圍裙和八達通便搭巴士出旺角。

他就是很沉默,點頭然後便跟隨我的意思去行動,然而這大半年卻有點改變。不論學什麼,他都表現得非常不專心、不乖巧,甚至好像要故意激怒老師一樣。於是在家裡我問他,你怎樣了?他搖頭然後說:「不想再學。」我再問他是因為老師還是如何?他又搖頭,說對老師沒有意見,甚至很喜歡、太久不見會掛念,可是他還是會悶悶不樂的說:「就是不想再學了……」

我也尊重他,所以之前一段時間把畫畫、花道甚至最重要的游水,全都暫停了,我跟他的老師說:「看看他什麼時候再有興趣,便再開始。」兒子的改變是因為什麼呢?我一直以為是他還在適應弟弟,又或許是我花了太多時間、注意力在弟弟身上而令他改變。然而弟弟都一歲了,什麼都習慣了吧?他本身是很喜歡畫畫的,妹妹也說想學,於是我就再邀請老師教他們畫畫。

可是第一堂便出事了。兒子在堂上表現得十分糟糕。簡單來說就是老師叫他轉左,他例必轉右。結果兩兄妹都是畫一樣的松鼠,妹妹聽老師指示畫就很漂亮、哥哥反而什麼都出錯一樣-顏色錯、比例錯、非常粗糙。我感到極之不好意思,老師可是抽時間來教他畫畫卻換來冷待。

晚上兒子在床上,我跟他聊天。我問:「你明明喜歡畫畫,為什麼好像很反感去學畫畫呢?」他說:「我想畫我喜歡的!」我說:「你畫什麼我都隨便你,又不是要考證書。今天妹妹選了松鼠,你又選松鼠,是你自己選擇的。可是畫畫是有技巧,有規矩的,而這些要老師教你才學會,否則你怎樣都不會進步了。」兒子還是重複:「我只想畫我喜歡的!不要教我!」之後他不再理我,別過頭、向牆,睡了。

我一直想,我那個雖然沉默卻乖巧的兒子去那裡了?或許是成長,他有自己的意識和意見,他需要得到尊重。我尊重,所以不迫他。但我觀察了一段長時間,他自己有時間就是拿起顏色筆畫,我確定他是喜歡畫畫才再開始,然而再開始他又反感非常。我感到我和他好像越來越多間隔、距離越來越遠,我越來越不了解他,他心裡好像藏了很多心思卻不再願意向我透露了。

他畫了一幅畫,很精緻的一輛富豪雪糕車。花道老師一見到就說:「他想吃雪糕。」原來是這樣。我跟花道老師訴說,最近我都不了解他了,老師安慰:「少男心事,必經階段。」作為媽媽,我只能遠遠的守護你,卻不敢在你身邊嘈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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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Reese https://flic.kr/p/6jpHtF

妳/Mayi

今天收到一位女性長輩的來電,向我打聽一些醫院產檢的資料。她問:「Mayi,為你產檢的婦科醫生會驗胎兒性別嗎?」我說:「不會啊,但五個月照結構時便不多不少猜到一點。」她重複:「五個月?太遲了。我要早一點的,懷孕初期檢查染色體就知道胎兒的性別那一種。」

此時我已經大概估到她要問的是什麼了。我問:「應該不是你懷孕吧?」她說:「當然不!是鄉下阿嬸的媳婦。她第一胎是女,現在又懷孕,希望早點知道胎兒性別。」我也直白:「然後呢?知道了又如何?」她有點支吾:「那……應該就是打掉吧?他們想要男丁。」我立即說:「那我不能告訴你那裡可以驗性別了,我不會幫忙,這事與我無關。」

我看不見長輩的臉但我感受到她有難色,她還是想說服我:「不是每個人能像你生三個,他們家庭或許只能養兩個小孩而第一個又是女兒,所以才這麼希望第二個是兒子,如果不是就不要。」我也不客氣:「沒有財政能力就不要生了,這是常識吧?而且為什麼是男的就沒有財政壓力、女的就有財政壓力呢?打掉不是因為母親有生命危險、不是胎兒出了問題,只是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子?我辦不到。要不你看看我父母,如果我父母也這樣想,我早就不存在,我二家姐也不存在,我妹也不存在了。」

長輩說:「又怎能相比呢?你父母在香港,他們在大陸,大陸就是有規定所以才會這樣,生太多又要罰錢。」我反駁:「所以政策不人道啊!然而人為了配合政策也變得不人道。一孩政策時死了多少女嬰?現在放寬了變成二孩政策,第二個如果還是女嬰又要給打掉。就算再放寬成三孩、四孩,人心不足,怎樣都不信命,怎樣都要兒子的話,又有多少女嬰遭殃了?」

長輩不放棄,在電話裡繼續探我口風:「例如那些仁安什麼的可以嗎?」我不答,我說:「你拜觀音,對不對?」她不語。我再說:「我相信觀音也不希望看見這個生靈被塗炭。我不肯定他是男還是女,但如果她是女的話,她也很艱難才能投胎為人。男又好、女也好,都是上天賜給你的,希望他們相信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有事忙,不說了。再見。」

掛了線之後我還是念念不忘。我真的不能接受一個胎兒不能出世是因為她的性別。就算她不能從我口中知道任何資訊,她在其他人口中還是可以問到,要不然上網查也查得到。我很難過。我不肯定我對我的長輩的批評能否傳到大陸的阿嬸的兒子、媳婦耳中,我不一定能阻止這有預謀的「流產」。作為一個女性,一個已成為三個生命載體的母親,突然間感到我和我的姐妹、女兒都是幸運兒 - 我們能順利出生、體驗人生,不因什麼他媽的「生育政策」而在母胎內被殺,再成為新生命的載體。誠如長輩所言,如果我投胎到深圳河以北,我的命早就絕了。

我父親有四個女兒,他壯年時的香港很流行北上找個二奶生兒子。他頂住所有閒言和引誘,也承受過被取笑沒有兒子的壓力。父親卻很會自嘲,他說:「如果我有兒子,卻不懂教,大了忤逆或者作奸犯科,那我寧願要女了,起碼可愛孝順又貼心。」結果他四個女兒都是大學生、在不同範疇貢獻社會。

妳,妳還沒有名字,我們素未謀面。但我希望將來上大陸探親時,能見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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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Flickr User:you** https://flic.kr/p/a2A9mp